穿过回廊时,陈景深走在她前面半步,银蛇从他袖口探出头,懒洋洋地吐着信子。
他换了一件深灰色暗纹长衫,袖口卷到小臂,露出一截苍白的手腕。
那条蛇就像长在他身上的一部分,从手腕盘到手背,又绕回袖口。
岑霜跟在他身后,浅蓝色旗袍的裙摆在她走路时轻轻摩擦着小腿。
“你为什么要带我去见她们。”她问。
“因为你是大哥的遗孀。按规矩,你得认认陈家的女人们。”他没回头,推开一扇雕花木门。
牌房在三进院落的西厢,推开门,满室脂粉香。
三个女人围坐在红木麻将桌前,桌上堆着筹码和瓜子壳。
正对门坐的女人穿玫瑰紫旗袍,烫着卷发,年纪最长,约四十出头,这是四姨娘,陈老爷在世时纳的第四房。
她正捏着一张麻将牌在指尖转,手腕上戴着一只水头极好的翡翠镯子,绿得像一汪深潭。
左手边坐的是刚才来餐厅喊人的五姨娘,墨绿旗袍,叼着一根细长的薄荷烟,正在洗牌。
右手边的女人最年轻,看起来不到三十,穿素白暗纹旗袍,眉目温婉,正低头剥一枚荔枝,这是六姨娘,进门时陈老爷已年过花甲,据说是他最疼的一房。
看到陈景深带岑霜进来,四姨娘抬头打量了一眼,嘴角带笑:“景深,这位就是启明的冥婚新娘?怎么看着还像个学生。”
“四姨娘。”陈景深对在座几位点了点头,“她叫岑霜。不会打牌,让她在旁边坐着看就行。”他走到牌桌旁坐下,银蛇从袖口爬到桌上,在牌桌角落盘成一圈。
几位姨娘见怪不怪,连眼皮都没抬,她们早就习惯了陈景深这条形影不离的宠物。
下人搬了张红木圆凳放在陈景深身后,岑霜坐下,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。她听不太懂她们的对话,也不想听。
“听说关山越那条疯狗昨晚来搜府了?”四姨娘打出一张红中,“为的就是她?这小姑娘倒是本事不小,能把曼谷的地头蛇惹到泰北来。我在陈家这么多年,还没见哪个女人能让男人疯成这样。”
“四姨娘说笑了。关山越来搜府,搜的是军火,不是女人。”陈景深摸了一张牌,语气平淡。
“军火。”五姨娘嗤笑一声,弹掉烟灰,“景深你这话骗骗外人还行。我们这些老东西是看着你长大的,你什么心思我们不清楚?你把大哥的新娘子留在自己屋里过夜,以为我们不知道?不过也无所谓,一个冥婚新娘,本来就是死人太太,活人能拿来用用也好。”
“五姐。”六姨娘剥荔枝的手停了,抬眼看了五姨娘一眼,声音很轻,“别乱说话。”
五姨娘耸耸肩继续打牌。
岑霜坐在圆凳上,手指紧紧绞着旗袍下摆。
她们在议论她,当着她的面。
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指,总觉得还是没洗干净。
下人端了茶点上来。
一个穿灰色褂子的少女端着托盘挨个给牌桌上茶,先给四姨娘倒,再给五姨娘倒,然后走到陈景深旁边,低头给他换了一盏新茶。
岑霜抬头去接茶,和那少女四目相对。
是阿莱。
脸上还留着一块青紫的淤痕,嘴唇干裂,但身上换了干净的灰色褂子,头发梳得整齐。
端着托盘的手指在微微发抖,但动作很稳。
岑霜愣了一下。“谢谢。”
阿莱没有应声,只是垂下眼,把茶盏放在她手边。
那双眼睛里的恨意还在。
岑霜看懂了。
她张了张嘴想解释,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我也是被骗来的。
我跟你一样身不由己。
我不是故意让你替我陪葬。
这些话在喉咙里滚了一圈,最终咽了回去,在阿莱眼里,她坐在陈景深旁边,穿着干净旗袍,喝着上等龙井。
而她阿莱跪在碎石上被抽得皮开肉绽。
她们从来就不一样。
陈景深摸了一张牌,视线在岑霜脸上停了一下,顺着她目光扫向阿莱,又收回来。“阿莱,过来。”
阿莱浑身一僵,端着托盘走到他面前,低着头。
陈景深抬手扇了她一巴掌、声音清脆,在牌桌上炸开。
阿莱跪倒在地上,托盘摔在一旁,茶杯碎成几片。“二少爷饶命——求二少爷饶命——”
“知道为什么打你吗。”他低头看着跪在脚边的阿莱。
“奴……奴婢不知……”
“刚才倒茶的时候,你看了不该看的人。”
岑霜猛地站起来。“你打她干嘛!她什么都没有做!”
陈景深转头看着她,嘴角依旧挂着那个极淡的弧度。“她对主人不敬。”
“她没有!”岑霜声音拔高了,“她从头到尾低着头,连看都没看我一眼,你凭什么说她对我不敬?你是不是非要找个理由打她——”
“我说有。就有。”
岑霜气得浑身发抖,抓起桌上盘子里的橘子砸在他脸上。
橘子砸中他的额角弹开滚落在牌桌上,撞倒了筹码。
满室寂静。
四姨娘手里的麻将牌悬在半空。
五姨娘嘴里的烟掉了半截灰在桌布上。
六姨娘剥荔枝的手停在半空。
陈景深慢慢抬手,擦掉额角沾的橘子汁。
他看着岑霜气得发红的眼睛,嘴角弯起了比刚才更深的弧度。
“把阿莱拖到院子里,跪一夜。”
他站起来,优雅地整了整袖口,那条银蛇重新盘上他的手腕,“而霜,你,我带你去个好玩的地方。”
语气里的兴奋让她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。
她推开椅子转身往门口跑,刚跑到门槛处就被两个下人拦住手腕扯了回来,脚下一个踉跄摔在地上,膝盖磕在青石板上,眼泪一下子涌上来。
六姨娘站起来,声音柔得像水:“二少,她还不懂陈家规矩。你大哥刚入土,家里刚办完丧事,不宜再闹出动静。让六姨娘教她几天,慢慢就好了。”
五姨娘伸手去拉六姨娘的袖子,想让她闭嘴。
六姨娘没有坐回去,只是看着陈景深。
陈景深对她笑了一下。
“六姨娘说得对,是该有人教她规矩。那就六姨娘一起来。”他对门口的下人抬了抬下巴,“扶好她。去蛇园。”
他脖子上那条小银蛇从衣领里钻出来,沿着肩膀缓缓游到手腕,绕成一圈,三角形的蛇头搁在他手背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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