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霜!”阿榜的声音从院子角落传来。
她睁开眼,顺着声音走过去。
院子东南角有一棵不知道什么品种的大树,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,树冠遮住了半片天。
树枝上垂下来两根粗麻绳,绳子的末端绑着一块木板,一个秋千。
木板是新的,边缘还带着毛刺没来得及打磨,绑绳子的结打得很丑,一看就不是专业人士的手笔。
“我下午趁山哥不在弄的。”阿榜搓着手,笑得有点不好意思,“就是——上次你不是说在国内的时候你家楼下公园有个秋千嘛。我想着这院子里啥都有,老虎鳄鱼,就是没有秋千。今天反正没事,找了块木板,搓了两根绳子。你试试?”
岑霜站在秋千前面,夜风吹着她的裙摆。
她伸手摸了一下那块木板,粗糙的木头表面还有点扎手,绑绳子的结歪歪扭扭的,有一个都快松了。
她看着这个丑丑的秋千,鼻子忽然酸了。
“阿榜。”她坐上去,木板发出吱呀一声,但稳住了。她的光脚悬在半空中,手指攥着粗糙的麻绳,“谢谢你。”
“害,谢啥。”阿榜走到她身后,两只粗糙的大手握住麻绳,轻轻往后一拉,然后松开。秋千荡起来。
惯性带着她往前,脚底划过空气,风吹起她的头发和裙摆。
她闭上眼睛,感觉到风从耳边过去,听到绳子摩擦树枝的沙沙声,闻到夜风里夹杂的茉莉花香。
来东南亚之后,这是第一次她没有在想怎么逃、怎么活下去、怎么讨那个男人欢心,她只是在荡秋千。
“再高一点。”
“好嘞。抓紧了!”秋千荡得更高了些。
“阿榜,”她开口,声音被风削得有点散,“你家人呢?你在老家还有谁吗。”
秋千的弧度没有变,但阿榜推绳子的节奏慢了半拍。“都死光了。”
他说,语气很平淡,“我爸被毒蛇咬死的,没送到诊所就没了。我妈第二年肺痨走的。有个妹妹,比我小八岁。十几年前家里遭了场火灾,人不见了。我找了好多年,后来不找了。”
秋千缓缓慢下来。
岑霜回过头,看到阿榜站在月光下,那张被太阳晒得黝黑的脸上难得没有笑容。
树影在他脸上摇晃,遮住了他大半表情。
“对不起。我不该问的。”
“没事。你问我才说的,我自己不会主动提。都过去很久了。”他又推了一下秋千,力道比之前轻,“我这人就是这样,记性不好,不好的事忘得快。不然在这鬼地方也待不了七年。不过话说回来——山哥虽然凶,但当年我找妹妹的时候欠了一屁股债,是他帮我还的。所以我就一直在这儿干。喂老虎,养鳄鱼,有时候也帮你弄个秋千什么的。”
秋千停了。
风还在吹,树影还在晃,鳄鱼池的方向传来胖墩入水的声音,闷闷的。
岑霜从秋千上下来,光脚踩在树根凸起的泥土上,看着阿榜被月光照得半明半暗的脸。
“你妹妹如果还活着,一定也很想你。”她说。
阿榜没说话。
他歪着头看着她脚踝上还没完全消退的淤青,那是昨晚在浴室瓷砖上磕的。
他抬起眼,又恢复了那副没心没肺的笑容,“行了,秋千也荡了,心事也聊了。赶紧回去睡觉。明天秦老师还得给你上课呢。别到时候困得跟上次一样,站着都能睡着。”
岑霜往回走。
穿过院子,走上走廊,推开大厅的玻璃门。
她回头看最后一眼,那棵大树下,空荡荡的秋千还在夜风里轻轻晃动,像一个没有说完的句子。
她上楼,光脚踩在楼梯上,脚步声被厚厚的地毯吞掉大半。
二楼走廊尽头,哑犬正从监控室出来。
他换了一身衣服,还是长袖衬衫,但颜色从黑色换成了深灰,袖子仍然扣到手腕。
看到岑霜,脚步顿了一下。
岑霜停在他面前。
月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,在两人之间铺了一条银色的通道。
她看着他,那张被黑线缝住的嘴,那双永远空洞的枯井般的眼睛。
她没有移开目光。
“晚安。”她说,然后加了一个词,“琰。”
哑犬的身体像被电击了一样,微微晃了一下。
那双空洞的眼睛骤然睁大了一瞬,是瞳孔的本能反应,在月光下看得清清楚楚。
他的手指攥紧了平板的边缘,指节发白。
他慢慢地,极其艰难地,点了一下头。
他走过去了,脚步比平时快。回到监控室,推开门,关上,背靠着门板站了很久。
然后他走到监控台前,屏幕上九个分屏显示着庄园不同角度的实时画面。
其中一个画面里,院子东南角那棵大树下,秋千还在轻轻晃动。
他盯着那个画面看了片刻,然后转身走出监控室,下楼,穿过大厅,走到院子里。
秋千还在风中轻微摇晃,麻绳摩擦着树枝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他站在秋千前面,低头看着那块边缘毛糙的木板,想起刚才在监控画面里看到的一幕,岑霜坐在秋千上,被阿榜推起来,裙子被风吹得微微鼓起,头发在月光下像一匹散开的深色绸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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