拍卖结束后的第五天,曲筱绡第一次以新主人的身份走进曲父的办公室。
三十二楼,走廊尽头。门开着,里面有人在打包。曲父的秘书——跟了他十几年的那个中年女人,正蹲在地上往纸箱里装文件。看到曲筱绡进来,她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。
“曲总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眼眶有点红,“您父亲的私人物品,我帮他收拾好了。这些是公司的文件,我整理完会放到档案室。”
曲筱绡看着地上那几个纸箱。书、相框、茶杯、老花镜、一条没拆封的领带。一个男人在一间办公室里坐了二十多年,留下的东西,三个纸箱就装完了。
“辛苦了。”她说。
秘书摇了摇头,抱起一个纸箱走了出去。办公室里只剩下曲筱绡一个人。
她站在窗前往下看。陆家嘴的车流像蚂蚁一样缓慢移动,黄浦江上的货船鸣笛声隐隐约约地传上来。这把椅子她小时候坐过——趁父亲不在,爬上去转圈,转晕了摔下来,磕破了膝盖。父亲那时候还没有跟母亲分居,从外面跑进来抱起她,一边吹伤口一边说“不哭不哭”。那是她记忆里父亲最后一次抱她。
她转过身,看着那面墙。墙上挂着一幅字——“天道酬勤”。字是曲父的朋友写的,不是什么名家,但曲父挂了几十年,从第一家公司的办公室挂到这里。她伸手摸了摸那幅字的边框,有一层薄薄的灰。
她走出办公室,关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空荡荡的桌面上,像一个句号。
中午,安迪在办公室等她。“看完了?”
“看完了。”
“什么感觉?”
曲筱绡想了想。“像参加自己的葬礼。”
安迪看着她。“你爸还没死。”
“我知道。但那个坐在那间办公室里的人,已经死了。”
安迪没有接话。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,放在桌上。“这是下个月的工作计划。你确认一下。”
曲筱绡翻开文件夹。GI项目第二阶段收尾、第三阶段启动、供应商分期还款方案、客户关系维护计划、员工培训安排。每一页都写得清清楚楚,每一个节点都有明确的责任人和完成时限。她看了一遍,合上文件夹。
“没问题。”
“那签字。”
曲筱绡签了名,把文件夹推回去。“安迪姐,谢谢你。”
“谢什么?”
“谢谢你在我还什么都不会的时候,愿意教我。”
安迪看着她。“你不是什么都不会。你只是不知道自己会什么。”
下午,曲筱绡去了“她生活”。店里很安静,休息区只有两个客人在轻声聊天。曲母在书架前整理书籍,一本一本地擦拭,再放回原处。
“妈,我爸办公室清空了。”
曲母的手顿了一下,继续擦书。“他搬去哪儿?”
“不知道。他没说。”
曲母把那本书放回书架,转过身看着女儿。“你去看了?”
“看了。他的东西装了三个纸箱。”
曲母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我跟他过了二十多年,搬走的时候,一个行李箱就够了。”
曲筱绡没有说话。她想起母亲从那个家搬出来的那天,曲父不在。母亲把衣服叠好放进箱子,把厨房里的调料扔掉,把冰箱里的食物清空,把钥匙放在门口的鞋柜上。走的时候没有回头。一个行李箱,二十多年。
“妈,你后悔吗?”
“后悔什么?”
“后悔跟他在一起。”
曲母想了想。“后悔没用。没有那些年,就没有你。”
傍晚,曲筱绡在回欢乐颂的路上接到一个电话。陌生号码,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。“曲小姐,我是刘律师。曲连杰先生想约您见一面。”
曲筱绡握着手机,看着窗外的街景。“什么事?”
“他想跟您谈谈。具体内容,见面再说。”
曲筱绡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不见。让他找我爸谈。”她挂了电话,把手机放在膝盖上。曲连杰要找她,不是为了道歉,不是为了和解。他手里已经没有牌了,才要找她谈。而她不想再跟他坐在同一张桌子前了,不是因为怕,是因为不值得。
晚上,曲筱绡回到欢乐颂。邱莹莹在22楼群里发了一条消息:“第三家店今天出了个小意外。有个客人说咖啡太苦,让我重做一杯。我重做了,她说还是苦。后来我才知道,她平时喝的是加了三份糖的拿铁。不是我的咖啡苦,是她的口味太甜了。”
关雎尔回了一个捂脸的表情。樊胜美回了一个大拇指。曲筱绡打了一行字:“你脾气变好了。以前客人说苦,你会说‘咖啡本来就是苦的’。”
邱莹莹回了一个吐舌头的表情。“以前是以前。现在我是老板,老板不能跟客人吵架。”
曲筱绡笑了,放下手机。她洗了澡,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脑子里全是今天的事——曲父的办公室、母亲的一个行李箱、曲连杰的律师电话。她把它们一件一件地摊开,又一件一件地收起来。
手机亮了一下。陆承安发来一条消息。“今天你爸办公室清空了?”
“你消息真快。”
“安迪跟我说的。她说你站在那间办公室里,像站在别人的葬礼上。”
曲筱绡看着这行字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她确实说了这句话,但从别人嘴里听到,感觉不一样。
“还好吗?”陆承安问。
“还好。就是觉得,一个人在一间屋子里坐了二十多年,走的时候只有三个纸箱。有点不值。”
“值不值,不是用纸箱多少来衡量的。”
曲筱绡想了想。“那你觉得用什么衡量?”
“用你离开的时候,有没有人舍不得你。”
曲筱绡握着手机,在黑暗中笑了。她想起母亲搬走的那天,曲父没有出现。没有人舍不得她。但母亲现在有了“她生活”,有了小周,有了那些叫她“曲阿姨”的客人。她离开那间屋子的时候只有一个行李箱,但她现在有了一家店。
“你呢?”她问,“你离开的时候,有人舍不得你吗?”
“那要问你了。”
曲筱绡的心跳快了几拍。她没有回这条消息,把手机放在枕边,翻了个身。窗外远处的车声远远的,像潮水的声音。她闭上眼睛,想:他问“那要问你”的时候,是认真的吗?是开玩笑吗?她分不清。但心跳是真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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