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五下午,曲筱绡请了半天假。
她跟刘总监说的是“身体不舒服”,实际上是要陪樊胜美去见林律师。本来这件事她不需要在场,但樊胜美打电话给她的时候,声音抖得厉害:“筱绡,你能不能陪我去?我一个人……我怕我讲不清楚。”
曲筱绡答应了。
不是因为同情,是因为她理解。一个人扛了太久,忽然有人告诉你可以不用一个人扛,那种如释重负的感觉里,往往夹杂着更深的恐惧——万一这次也是假的呢?万一没人能帮我呢?
她不想让樊胜美带着那种恐惧走进律师的办公室。
林律师的律所曲筱绡已经来过两次,轻车熟路。她带着樊胜美走进会议室,林律师已经在里面了,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衬衫,头发扎起来,看起来比上次更干练。
“樊小姐,请坐。”林律师的目光在樊胜美脸上停了一瞬,然后看了曲筱绡一眼,“曲小姐,你又来了。”
“我是陪客。”曲筱绡在旁边坐下,“您不用管我,该怎么说怎么说。”
樊胜美坐在会议桌对面,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她今天穿了一件新的衬衫,化了妆,但眼下有遮不住的青黑——昨晚大概又没睡好。
“樊小姐,在开始之前,我想先问你一个问题。”林律师的语气和上次问曲母时一样,平静、专业、不带评判,“你想通过法律途径解决家庭问题,是因为你已经决定了,还是因为你想知道‘有没有可能’?”
樊胜美沉默了几秒。
“我想知道,我有没有权利说不。”她开口,声音比预想的要稳,“我哥欠了赌债,我妈让我还。我说我没钱,我妈说你可以借。我说借了要还,我妈说你先帮帮你哥,他是你亲哥。”
她停了一下,深吸一口气。
“我想知道,法律上,我有没有权利不帮。”
林律师点了点头,翻开笔记本。
“樊小姐,法律上,你没有义务替你哥还赌债。赌债本身不受法律保护,更不用说由第三人代为偿还。至于赡养父母,根据法律规定,子女对无劳动能力或无生活来源的父母有赡养义务。你父母目前的情况是?”
“我爸还在上班,我妈没工作,但还不到退休年龄。”樊胜美说,“他们身体都还可以,没有大病。”
“那你目前没有法律上的赡养义务。”林律师说得直白,“你给你父母的钱,是出于亲情,不是法定义务。如果你不愿意给,没有人能强迫你。”
樊胜美的手指松了松,又攥紧了。
“那如果他们来公司闹呢?”
“你可以报警。他们扰乱单位秩序,公安机关可以处理。”林律师看着她,语气温和了一些,“樊小姐,法律能保护你的边界,但它不能帮你处理内疚。那个部分,需要你自己来。”
会议室安静了几秒。曲筱绡坐在旁边,没有说话。她看到樊胜美的睫毛颤了颤,像是在忍眼泪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樊胜美最终说,“谢谢林律师。”
她低下头,从包里翻出一个信封,推给林律师:“这是我这几年的汇款记录。我妈每一次打电话让我打钱,我都有记录。”
林律师打开信封,抽出那沓纸,一张一张地翻。曲筱绡瞥了一眼,看到上面密密麻麻写着日期、金额、用途——“哥还债”“妈看病”“家里装修”……
金额从几千到几万不等,跨度好几年。
“樊小姐,这些记录很有价值。”林律师收起信封,“如果你以后需要法律维权,这些是重要证据。”
樊胜美点了点头,站起来。
“谢谢你,林律师。我回去想想。”
出了律所,外面阳光很好。樊胜美站在写字楼门口,仰头看天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“怎么样?”曲筱绡问。
“像是被人从水里捞出来了。”樊胜美说,“但还没上岸。”
曲筱绡理解这种感觉。知道“你有权利说不”和真的说“不”之间,隔着一道很深的沟。那道沟的名字叫“内疚”,没有人能替你填。
“不急。”她说,“你用了好几年把自己逼到墙角,总得给自己一点时间走出来。”
樊胜美转头看着她,忽然笑了。
“筱绡,你才二十二岁,怎么说话跟四十二岁似的?”
“因为我妈吃了二十年的亏,我在旁边看着,早看明白了。”
两个人站在路边,等车的时候,樊胜美忽然说:“你妈的事,我也帮不上什么忙。但你如果需要我做什么,你开口。”
曲筱绡想了想:“有件事。你认识靠谱的财务吗?不是记账的那种,是会做尽职调查的。”
樊胜美愣了一下:“你要查什么?”
“查账。”曲筱绡没细说,“我哥管的那个子公司,我想知道钱去哪儿了。”
樊胜美看着她,目光里有担忧,也有佩服。
“我帮你问问。”她说,“我认识几个做审计的朋友。”
车来了,樊胜美先走。曲筱绡站在路边,又站了一会儿,才叫了下一辆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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