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意外只停了片刻。
下一秒,老人嘴角压了压,连那点短暂波动都收得干干净净。
“口齿倒利索。”靳鹤年开口,嗓音不高,却沉,“难怪能在名利场里混出点样子。”
桌边有人低低笑了笑,像在给这句评语捧场。
黎初念面不改色:“靳老过奖。盛星混口饭吃,靠的就是嘴不白长。”
旁边一位穿墨绿色旗袍的阔太掩唇笑道:“黎小姐倒会自谦。只是深城这地方,口才好的人多,想进门的人更多。可有些门,不是靠会说话就进得去的。”
另一位珠光宝气的女人接上话,目光扫过黎初念裸露的肩颈,语气像抹了蜜:“靳家百年门第,学术世家,家风也严。宴辞那孩子从小眼界高,真要站在他身边,光漂亮可不够。”
“是啊。”有人轻声接道,“总得门当户对,清清白白。别回头把家里的麻烦也带进来了。”
“听说黎小姐母亲那边,账挺热闹的。”
“年轻人呢,心气高也正常,总觉得自己能改命。”
“改命这事,也得先看看命盘够不够硬。”
一句接一句,像珠子滚落,表面清脆,砸在人身上却没半点客气。
黎初念手包里的黄铜钥匙隔着皮革硌着掌心,像在提醒她别乱,别退。
她心里骂了句“这帮人开口比王岚还绕”,面上却笑得挑不出错。
“各位前辈说得对。”她轻轻点头,“门第这种事,我出生时确实没拿到VIP席位。不过没关系,后天努力也算一种补票方式。至于家里那些烂账——”
她抬眼,目光平静地扫过那几张打量她的脸。
“我不拿它博同情,也不拿它做跳板。它压不垮我,就只能算我人生简介里比较难看的几页。翻过去了,字还在,人也还在。”
桌边静了静。
那位阔太脸上的笑挂住半秒,像没料到她连这种话都敢当众接。
黎初念心里其实也没多好受。
那些被人轻飘飘点出来的东西,哪一样不是她硬扛过来的伤口。可她太清楚了,在这种场合,谁先露出疼,谁就先输了牌面。
所以她不疼。
至少今晚不疼。
她正想着,忽然听见不远处有人轻声叫了句:“宴辞怎么还没下来?”
黎初念抬头望去。
二楼栏杆边,靳宴辞已经换了位置,正隔着人群往下看。会场灯火映在他脸上,把那双眸子压得更黑。他站在那里,像想直接从楼上下来,把这满场的人和话都一把掀了。
黎初念几乎能想象到他的表情。
多半是冷着脸,心里已经把全场亲戚长辈问候了个遍。
她忽然有点想笑。
“别急,祖宗。”她在心里哄了句,“你女朋友还没倒呢。”
靳鹤年顺着众人视线,也朝二楼看了一眼,神色更淡。
他重新捻了捻木珠,慢声道:“黎小姐倒是能说。可靳家不缺会说话的人,缺的是能担事、能吃苦、知进退的人。”
黎初念眉梢微动:“靳老想怎么考?”
老人没答,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,像在看她到底能装到什么时候。
片刻后,他冷笑了一声。
那笑不大,周围空气却跟着沉了沉。
靳鹤年抬手,指向桌上一只青瓷药碗。
黎初念这才注意到,那碗一直摆在主位旁的小几上,碗口有热气,却不香,反而泛着一股直冲鼻腔的苦气,黑乎乎的汤色在灯下像浓墨,光看就让人舌根发麻。
有人低低吸了口气,像认出了那是什么。
黎初念也闻出来了。
黄连,苦参。
苦得能把人前半生后半生一块洗个透亮的那种配置。
靳鹤年盯着她,眼神沉沉,像终于递出了第一把真正的刀。
“既然你懂殊途同归,”他开口,字字清晰,“那就把这碗黄连苦参汤喝了,证明你有吃苦的资格。”
话音落下,周围连碰杯声都轻了。
黎初念盯着那碗药,胃先替她发言,条件反射地抽了抽。
“好家伙。”她在心里吸了口凉气,“上来就地狱难度。别人家豪门试炼顶多问茶艺插花,靳家直接让我现场生吞人生。”
她没立刻动。
不是怂,是脑子在飞快转。
靳鹤年这句话压根不是让她喝药,是让她在满场人面前认一个规矩——他给什么,她就接什么;他让怎么吃苦,她就怎么咽下去。她若拒绝,便是吃不起苦,不识抬举;她若接了,这第一局也输了一半。
可这么多人盯着,她连皱眉都像在给人递笑话。
旁边那位珠光宝气的阔太掩唇,笑得很轻:“黎小姐不是挺会说的吗?一碗药而已,总不会比做公关还难吧。”
另一人接话:“这方子清心泻火,最适合心气浮的人。”
有人意味深长地补了句:“也治痴心妄想。”
桌边顿时浮起几声低笑。
黎初念抬起眼,脸上那点笑没散,反倒更浅了些。她往前走了一步,裙摆擦过地毯,黑色高跟停在那只青瓷药碗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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