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喝了。”
黎初念乖乖端起来。
客厅里很静,只有空调细微的风声。电视没开,落地灯照着一小片区域,暖色光线拢住两个人。她盘腿坐在米白色沙发上,换了家居服,宽松的浅杏色短袖包着纤细肩线,下面一条软软的居家短裤,露出两条雪白长腿。白天绷了一整天的精气神到了这里,像终于找到地方落脚,整个人都松下去些。
靳宴辞身形高,往单人沙发里一靠,长腿微敞,额前碎发落下来,冲淡了几分白天在医院里的清冷压迫。
黎初念正低头捧着水杯,余光忽然瞥见他右手不对。
那只手原本搭在扶手边,指骨修长,筋络清晰,此刻手背肌肉却轻轻抽了一下,连带着腕骨都跟着发紧。很轻,很快,若不是她一直盯着,几乎抓不住。
下一秒,靳宴辞已经神色如常地把右手收了回去,往裤袋里一藏。
动作熟练得让人火大。
黎初念抬起头,盯着他:“伸出来。”
靳宴辞面不改色:“什么。”
“你的右手。”
“没事。”
“你每次说没事,我都觉得事情不小。”黎初念放下水杯,坐直身子,“拿出来。”
靳宴辞眉头轻轻蹙了下:“黎初念。”
“叫魂呢,拿出来。”
他看着她,没动。
客厅里的空气忽然绷了一瞬。
黎初念想起书房里那本《内经知要》,想起随身听里错过八年的录音,想起他在医院里连自己手抖都能咬牙压过去,胸口那股酸气一下顶上来,连声音都沉了点:“靳宴辞,你是不是对藏伤口这件事上瘾?”
靳宴辞眼底微动,神情却仍淡:“神经旧伤,偶发痉挛,正常。”
“正常个鬼。”
她把抱枕一扔,起身就朝他走过去。
靳宴辞还没反应过来,裤袋里那只手已经被她一把抓住。
黎初念的手小,掌心却热,攥住他手腕时没留退路。靳宴辞下意识想抽回,力道刚起,她已经瞪过来:“你再动一下试试。”
“黎初念,松手。”
“我不。”
“别闹。”
“我今天不跟你闹,我今天跟你算账。”
她说完,转身就往玄关那边走。
靳宴辞刚要起身,见她从自己包里翻出一个木色艾灸盒,又拎出一只深色玻璃小瓶。瓶塞一拔,药香立刻散开,辛香里混着一点陈旧草木气,扑得满客厅都是。
他目光一顿。
黎初念抱着东西回来,直接坐到他旁边,拍了拍沙发垫:“手,放这儿。”
靳宴辞眉心蹙得更深:“你哪来的这些。”
“你先别管。”黎初念把他的手强行按在沙发垫上,动作算不上熟练,气势倒是像个土匪头子,“从现在开始,你闭嘴,听我安排。”
靳宴辞盯着她,右手被她两只手压着,掌下是柔软沙发,鼻尖全是药酒和艾草味,荒唐得像在做梦。
“黎初念。”他低声道,“神经坏死,这些没用。”
黎初念抬头看他。
她眼尾还带着点没散干净的红,脸在暖光里白得发软,偏偏那双眼一点也不软,像憋了很久,终于找到地方发作。
“你给我闭嘴!”她声音不大,凶得却挺像样,“你是大夫,但我现在是你的专属理疗师。你护了我八年,现在换我来护这只手。就算治不好,我也要它不再那么疼。”
话落,靳宴辞整个人都静了。
那句“护了我八年”落进他耳里,像有人在心口最深那层地方,轻轻按了一下。不是疼,是一阵发麻的热,顺着血往四肢走。
黎初念没再看他,低头把药酒倒进掌心。
温热的液体浸开,药香更浓。她搓了搓手,掌心热起来,才小心捧住他的右手,从手腕开始,一点点揉开。
她动作生涩,力道却认真。
靳宴辞的皮肤偏凉,那道伤疤横在腕侧,颜色比旁边皮肤深些,起伏并不平整。黎初念指腹碰到时,呼吸都跟着放轻了。她以前只知道他手伤重,却从没这样完整地摸过这道疤。近距离看,狰狞感扑面而来,像当年那场暴雨和血气还没散干净,一直藏在他骨头里。
她喉咙一哽,低声骂了句:“你当年是不是傻。”
靳宴辞看着她毛茸茸的发顶,声音有些哑:“现在才发现?”
“我是说,你疼成这样还装没事,傻得没救。”
“你也差不多。”
“我那叫有职业素养。”
“你那叫逞能。”
“你这是在碰瓷我?”
“我这是客观陈述。”
黎初念被他气笑,掌心却没停,顺着那道疤慢慢推揉。药酒热度渗进去,她怕弄疼他,动作放得更轻,指腹擦过他掌根和腕骨,连他手指蜷起的细微弧度都认真照顾到。
靳宴辞一开始还绷着,肩线挺得发硬。
可她的手实在太软,太热,贴上来的每一下都带着笨拙的珍重。那种珍重比药力更要命,顺着手腕一路往心口烧,烧得他原本习惯拧紧的防备一点点松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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