黎初念怔住了。
“我哭了?”她有些茫然。
“嗯。”靳宴辞说,“你一边哭,一边骂他们有本事去找黎建国,欺负一个女孩子算什么本事。骂得挺凶,腿都在抖。”
黎初念鼻子一酸。
“……听起来真丢人。”
“没有。”靳宴辞偏头看她,眼神落得很深,“那时候我就觉得,你胆子怎么能这么大。”
黎初念喉咙堵住,半天说不出话。
车里暖气早停了,空气却闷得她发颤。她盯着他那只右手,声音发抖:“然后你就冲上去了?”
靳宴辞嗯了一声。
“来不及想。”他的语气还是平的,平得叫人心口发疼,“我只来得及伸手去挡。”
黎初念眼眶瞬间红了。
靳宴辞垂着眸,继续往下说:“刀尖先划过去,我抓住了他的手腕,他发疯一样往下压。刀刃切进手心,从掌根一路划到腕骨,正中神经断了。”
他说得太简洁,轻描淡写得像在讲一场小擦伤。
黎初念却听得指尖都凉了。
她几乎能想象出那一幕。
少年时代的靳宴辞,穿着被雨淋透的校服,肩背还没长成如今这样沉稳宽阔,却已经本能地挡在她前面。那把生锈的剔骨刀劈下来,他用右手硬生生拦住,血和雨水混在一起,顺着指缝往下流。
她呼吸乱了,眼泪一下砸下来。
“别说了……”她哑着声音,“靳宴辞,你别说了。”
靳宴辞却没停。
像是这一刀埋在身体里太久,久到不把它整个抽出来,这些年所有误会都没法真正结痂。
“后来我用左手把刀拧下来,砸了那个人的脸,把他按在地上。警察到的时候,我右手已经没知觉了。”
他顿了下,低声补了一句:“我那时候试着捏了一下手指,捏不起来。”
黎初念眼泪彻底止不住了。
她终于明白,为什么后来再见时,靳宴辞写字会顿,施针时右手会有不易察觉的颤,为什么他看见她胃出血那晚,会咬破舌尖也要逼自己稳住银针。
那不是简单的一道伤。
那是他整个职业生涯的断崖。
“你为什么不告诉我……”她哭得声音都碎了,“为什么八年都不告诉我?”
靳宴辞转头看向她。
昏黄灯影里,他眉骨深,鼻梁挺,眼底压着疲惫和沉默。那张总是冷着、怼着、把情绪包得严严实实的脸,此刻终于被撬开一道口子。
“因为我醒来后,先听见的是爷爷跟我爸说,查清那个女孩是谁。”他低声道,“靳家的人认定,是你招来的祸。一个学中医的人,右手废成那样,等于前途被人砍断了一半。”
黎初念怔怔看着他,哭得连肩膀都在抖。
“我听见他们说,要让你退学,离开深城,别再出现在我面前。”靳宴辞喉结发紧,嗓音压得更低,“我那时候躺在病床上,连笔都拿不稳。我要是还把你留在身边,他们不会放过你。”
黎初念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,整个人都僵住了。
“所以……”她连呼吸都发疼,“所以那些狠话,那封绝交信——”
“狠话是我说的。”靳宴辞闭了闭眼,“可不是在礼堂,也不是因为嫌你丢人。我是故意让人听见,故意让你恨我。至于那封信,不是我写的。”
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,声线沙哑。
“我本来打算亲自去找你,逼你走。后来我还没出院,你先收到了那封伪造的绝交信。我顺势没解释,只让人把你兼职的地方和学校周边都清干净了。”
黎初念哭得胸口一抽一抽的。
“你混蛋。”她红着眼骂他,“你混蛋,靳宴辞,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?”
“凭我当时只剩这个办法。”他看着她,眼里压着近乎偏执的痛色,“我废了一只手,靳家绝不会放过导致我受伤的你。只有你彻底离开我,他们才懒得去动你。”
黎初念整个人都像被撕开了。
那些年她以为自己被嫌弃、被放弃、被少年时唯一想抓住的光亲手推开。她怨过,恨过,夜里失眠时一遍遍想过那句伤人的话,想过是不是自己真的不配被喜欢。
可原来,那些所谓的“绝情”,全是他拿自己的手、自己的前途、自己的骄傲,换出来的一条路。
车厢里静得吓人。
隔了很久,靳宴辞才轻声开口:“念念,我不是故意不要你。”
这一声“念念”落下来,黎初念最后那点强撑瞬间塌了。
她一把抓过他的右手,动作急得连自己都顾不上,掌心贴上他手背时,才发现那只手凉得厉害。
她捧着他的手,像捧着什么迟到了八年的真相。
那道旧疤横过掌心和腕骨,皮肤起伏不平,摸上去有种粗糙的硬感。她眼泪往下掉,砸在他手背上,热得发烫。
“疼不疼啊……”她埋着头,声音闷在他掌心里,“当时疼不疼?”
靳宴辞看着她。
她今天穿着黑色西装裙,白天在发布台上杀伐果断,像谁都弄不垮的铁打女战士。可现在,她缩在副驾,肩颈单薄,哭得像个终于找回失物的小孩,把脸深深埋进他掌心那道旧疤里,泪水把他半只手都浸湿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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