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就是她吃饭的本事。
也是她这份工作的原罪。
如果是以前,遇到这种问题,她大概会本能地笑一下,再抛出一串漂亮话,什么传播是桥梁,什么认知是价值转化,什么专业内容需要公众可感知的表达方式。
说完谁也挑不出错。
可今天,陈老那双眼睛看着她,她忽然觉得那些词全发虚,飘在半空,连自己都骗不过去。
黎初念沉默得有点久。
街坊之间已经悄悄递起了眼色。
“这是给问住了啊。”
“现在这些公司里的人,说话一套一套,真问到根上就卡壳。”
黎初念听见了,没回头。她只是低头看了眼自己手里的资料,又慢慢抬起脸,迎上陈老的目光。
这一次,她没笑,也没绕。
“陈老,我承认。”她开口,声音有点哑,却很稳,“我以前更擅长包装价值,把一块石头卖出金子的价。”
话一出口,连巷口的风都像停了一下。
街坊们面面相觑,显然没料到她会这么接。
陈老也没出声,只盯着她。
黎初念胸口那股闷气反倒被这句承认撕开了,她把资料抱得更紧些,白衬衫被风吹得贴在腰线上,勾出一截细细的弧度,整个人却站得很直。
“我做公关,吃的就是这碗饭。我会算传播,会写话术,会想办法让更多人看见一件事。这些我不装无辜,也不装清高。”她顿了顿,指尖在纸页边缘摩挲一下,“可这次不一样。”
陈老眼皮轻抬。
黎初念继续说:“乾宁有真手艺。里面那些大夫,真在救人。有人拿病人的病、拿医生的名声、拿一堆脏流量去踩他们,把他们往舆论坑里按。您问我是在救人,还是在卖人。”
她吸了口气,眼底慢慢亮起来。
“我不是在卖人,我是在给真理抢一块立足之地。”
槐树影子晃了晃,几片叶子落在地上。
她这一句没用任何高级修辞,也没故意抬腔。像把心里最硬的那块东西,直接撂到了地上。
“我以前会想,怎么把一件事讲得更值钱。现在我想的是,怎么让真东西别被假声音埋了。”黎初念看着陈老,第一次在一个长者面前,把自己职业里那些不那么好看的部分摊开来,“我干的不是治病救人的活,我没资格冒充。可我至少能做一件事,别让真正救人的人,输给会剪视频、会买热搜、会躲在屏幕后面扔泥巴的人。”
她说完,喉咙有点发干。
这不是她习惯的打法。
往常她站在会议室里,字字都要算回报,句句都讲效果。今天站在青砖墙外,她却连“转化率”“路径”“议题价值”这些保命词都没搬出来,只说了最直的几句人话。
直得她自己都有点不适应。
像把西装脱了,只剩一层骨头站在太阳底下。
巷口有人轻轻“嘶”了一声,像是被这番话震了一下。
一个上了年纪的街坊咂了咂嘴,低声道:“这小姑娘,说得倒像句真话。”
另一个接话:“昨儿看着还像来谈生意的,今天倒像来认错的。”
“认错算啥,得看老陈吃不吃这一套。”
黎初念耳边嗡嗡的,全是自己那句“给真理抢一块立足之地”。她心里忍不住苦笑了一下。
“黎初念,你完了。”
“你一个公关人,居然跑到专家门口讲真诚。”
“这要让盛星那群人知道,高低得给你颁个年度反内卷情怀奖。”
铁栅栏内,陈老没立刻说话。
老人手里还拎着喷壶,壶嘴斜着,一滴水悬了半天,掉下来,砸在脚边的砖缝里。
他看着她,眼神没先前那么冷,却也没软下来。那种审视更深了,像是在看她这几句话,到底是临场发挥,还是真从骨头里挤出来的。
过了片刻,陈老才开口:“你这话,说得倒比你手里那堆纸像样。”
黎初念心口轻轻一撞。
可下一秒,老人又补了一句:“嘴上说得明白,不等于手上做得明白。”
黎初念点头:“我懂。”
“你懂个什么。”陈老哼了一声,弯腰提起喷壶,又转回去给花浇水,“你们这些小年轻,最爱拿‘懂’这个字敷衍长辈。真懂了,就不会把什么都扔给流量来裁。”
黎初念没接话,只站着听。
陈老一边浇水,一边像自言自语,又像故意说给她听:“医馆也好,医院也好,救人这事最怕被人拿出去吆喝。今天把病讲成故事,明天把大夫剪成标签,后天病人都成了点击量。看着热闹,根子先烂。”
这几句,像锤子,一下下敲进黎初念脑子里。
她抱着资料,低声说:“所以我来找您,不是想让您替我们造热度。”
陈老没回头:“那是想干什么?”
“想请您替一件事把关。”黎初念说,“不是替盛星,不是替我,是替这条线。医疗传播能走到哪,不能碰哪,什么该讲,什么不该讲,我需要一个真正懂行、又肯守边界的人告诉我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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