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她记得。
记得他浑身湿透冲进来,记得他抱着她下楼,记得那句凶巴巴的“闭嘴”,也记得自己在半昏迷里抓住他的手时,碰到那片不平整的伤痕。
“你一晚上没睡?”她忽然问。
靳宴辞像没料到她会拐到这里,掀眼看她:“你先吃。”
“你先回答。”
“黎小姐。”他面无表情,“你现在是病号,不享受审讯权。”
黎初念看着他眼底那片红,喉咙莫名发紧。
“真烦。”她心里骂了一句,“明明我该继续跟他生气,结果这人顶着一张熬夜脸来喂糕,我怎么像个没出息的甲方,给点甜头就想撤投诉。”
银叉还停在唇边。
山药茯苓糕的热气轻轻扑过来,香气柔和,没半点油腻。她僵持了两秒,还是败了,张口把那小块糕吃了下去。
入口软糯,细得几乎不用嚼。山药的清甜带着温热,从舌尖一路落到胃里,像谁往那片冰凉的地方慢慢铺了一层毯子。茯苓的味道不重,只在尾调留了一点淡淡药香,压住了她清晨起床时那股恶心感。
黎初念眼眶猛地热了下。
她最烦自己这种时刻。
不是被骂的时候,不是扛项目的时候,偏偏是一口温热的东西下肚,整个人忽然软掉,连委屈都跟着冒头。
她垂下眼,闷声说:“你别以为喂我吃两口东西,我就能当你没给我下套。”
靳宴辞又叉起一块,递过去。
“我没打算让你当没发生过。”
黎初念抬头。
男人坐在晨光里,脸上的倦意还在,眉眼却平稳。他离得近,她甚至能看见他下巴上新冒出的淡青胡茬,比平时在医院里那副精英样多了点懒散,也多了点说不清的真实。
“骗你这件事,”他开口,声音不重,“你想怎么骂都行,等你能下床了,站客厅里拿扩音器骂,我都不拦。”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“那我要录音。”
靳宴辞看她一眼:“你倒挺会拓展项目需求。”
她差点被气笑,唇角刚动,靳宴辞就把第二口送到了她嘴边。
这次她没再躲。
一口,两口,三口。
她吃得慢,靳宴辞喂得也慢,像耐着性子在哄一个脾气不小的病号。偶尔她嫌他喂得太大口,皱眉瞪他,他就面无表情地切小一点。她嘴唇不小心碰到银叉边缘,耳根就热一分,偏偏这人神情坦荡得像在门诊教患者按时吃药,显得她满脑子乱七八糟,活像自己偷偷加戏。
“你能不能别盯着我看。”她终于受不了,小声嘀咕。
靳宴辞手上动作不停:“你吃饭姿势不规范,我在观察。”
“吃山药糕还有规范?”
“有。”他慢悠悠道,“比如别边吃边脸红,容易影响消化。”
黎初念差点呛着:“靳宴辞你有病吧!”
“嗯。”他看着她,“昨晚你不是确诊过了?”
“……”
她彻底没脾气了。
最后一口下去,胃里那股空洞感终于被安抚住。热意一层层往上漫,连带着四肢都回了点力气。她靠着床头,呼吸慢下来,鼻尖却有点发酸。
靳宴辞放下银叉,抽了张纸巾递给她。
“擦嘴。”
黎初念接过来,闷闷地擦了擦,没看他。
“你干吗对我这么好。”
这话一出口,她自己先愣住了。
房间里静了一瞬。
窗外有风吹过阳台,薄荷叶轻轻晃了晃。半夏的清晨太安静,安静得她那句带着点鼻音的话显得格外不争气。
靳宴辞没立刻答。
他看着她,眸色深,像压着很多没说出口的东西。过了几秒,他伸手,把她滑落到肩边的被子往上提了提,盖住她露在外面的手臂。
“因为你不会照顾自己。”他说。
黎初念抬眼,想骂他爹味冲天,话到嘴边,却被他眼底那点藏不住的疲惫堵了回去。
“还有,”靳宴辞顿了顿,语调依旧淡,“我昨晚不想再看一次。”
“看什么?”
他没回答,只把白瓷碟放回床头柜,像把那句差点出口的话也一起搁了回去。
黎初念盯着他侧脸,心口轻轻一缩。
她总觉得,昨晚自己抓住的,不止是他的旧伤。
还有别的东西。更早的,更深的,埋得久,轻易不让人碰。
可她现在没力气追。
也不敢追。
她抿了抿唇,刚想再说点什么,靳宴辞却已经站起身。
他从一旁拿过一份文件,随手扔到她腿边。
白纸黑字,封面上压着鲜红的乾宁公章。
黎初念低头看见那印章,刚被山药茯苓糕捂热的胃,忽然又紧了下。
靳宴辞垂眸看她,声音恢复成那种熟悉的、能让人瞬间进入上班模式的冷静。
“吃饱了?”他问。
黎初念下意识抬头:“干吗?”
靳宴辞把空盘放下,拉过床边那把椅子坐好,长腿随意一屈,神情却半点不闲。
“那我们来谈谈你那个烂摊子项目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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