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面用铅笔圈了八个字。
正气存内,邪不可干。
旁边还有靳宴辞写的一行小字。
“不逐邪,先护正。”
黎初念的指腹停在那行字上。
外面没有网,屋里很安静。砂锅残留的米香散在空气里,阳光从窗帘缝里往里挤,落在书页上,那八个字被照得发亮。
她把那段白话解释来回看了三遍。
人体有正气,外邪就不容易侵扰。治病不能只盯着邪气打,更要扶助人体本身的根本。正气足了,外来的东西进不来,进来了也站不住。
黎初念的笔从桌上滚下来,落在拖鞋边。
她没捡。
脑子里那堵堵了两天的墙,裂开了。
沈星河拿远盛的钱砸渠道,是在驱邪吗?
不,他是在制造一场看起来猛烈的“攻势”。铺天盖地的广告,包装精致的患者故事,热搜话题,KOL背书,全是外部刺激。短期能把乾宁推到更多人面前,也能让竞标评审看到资源规模。
可乾宁怕的恰恰是这个。
百年老院真正要保的根,不是一次活动的曝光,不是一组漂亮转化数据,也不是年轻人看完视频点个赞。
是大众对中医的信任。
这份信任靠慢病管理、靠复诊、靠医患之间长时间的互动,靠“我今天没马上好,但我愿意继续来”,靠医生说“不用乱补,先把饭吃对”。
这才是固本培元。
黎初念弯腰捡起笔,扯过一张空白A4纸,在最上面写下四个字。
慢公关。
笔尖划过纸面,沙沙作响。
她写得太快,手背蹭到没干的墨,留下一道黑痕。
靳宴辞从厨房出来,看见她趴在桌上写字,没打断,只把一盘切好的梨放到她手边。
黎初念头也没抬。
“别放梨,凉。”
靳宴辞动作停住。
“你还会挑寒凉了?”
“现学现卖,感谢靳老师断网式教学。”
靳宴辞把梨端走,换成两颗蒸红枣。
黎初念在纸上划出三栏。
第一栏,公众认知误区。
第二栏,乾宁可承接的长期信任资产。
第三栏,低打扰、低成本、可复用的传播机制。
她把之前所有花哨的东西全丢了。
不要明星站台,不要全城户外刷屏,不要患者隐私故事,不要医生人设营销。
换成三件事。
乾宁慢病日历,不追热点,只做固定节律的长期内容。每周一个常见问题,全部由院内审稿,语言去神化,不承诺疗效。
社区“复诊提醒卡”,不采集隐私,只提供调养节律,告诉患者什么时候该复查,什么时候该忌口,什么时候别乱买补品。
青年中医信任课,不让主任医师拍短视频,把门诊里最常被问错的问题做成小课,放在候诊区、公众号、药房取药口。内容短,更新慢,但每一条都能经得起医生审核。
她写到一半,又停住。
还不够。
沈星河有钱,她不能跟钱拼。
她要让乾宁看到,星耀那套方案越热闹,风险越高。她的方案要把“慢”变成壁垒,把“少做”变成专业,把“克制”变成乾宁的品牌性格。
黎初念在纸页中间写下一句。
“治公关病,不能只打热搜这针猛药。”
靳宴辞站在她身后,看了一会儿。
“这句能写进方案。”
“你不嫌俗?”
“评审听得懂。”
黎初念转过头,眼底终于有了点活气。
“靳宴辞,我昨晚问你复审会真正看什么,你绕了半天。现在我换个问法。”
靳宴辞靠在餐桌边。
“问。”
“乾宁内部,反感远盛医疗介入的人多不多?”
靳宴辞没立刻接。
黎初念盯着他的手。
他右手食指在杯沿上敲了一下,又停住。
这一下足够了。
她坐直身体。
“有,而且职位不低。”
靳宴辞看她。
“别把话套到我头上。”
“我没让你泄密。”
黎初念把纸翻过来,另起一页。
“我只问公开规则。乾宁是公立三甲,百年牌子,医疗传播最怕夸大疗效,最怕商业化绑架。远盛医疗投三个亿,听着豪气,但对院内保守派来说,这钱有甜味,也有药渣味。”
靳宴辞没否认。
黎初念继续写。
“沈星河的优势是钱,是速度,是先手。但他的劣势也在这儿。他越强调资源,越会让乾宁担心被商业资本牵着走。王岚偷走的患者数据库,反而成了风险点。未经授权的真实回访资料,一旦用于公开传播,就是雷。”
靳宴辞拉开椅子坐下。
“你打算在复审会上直接攻击星耀?”
“不。”
黎初念把笔帽咬开,又嫌弃地拿下来擦了擦。
“直接攻击很蠢。乾宁已经收了他们的大纲,我上去就说他们抄袭,评审只会觉得盛星输不起。”
“那你怎么做?”
“我不提星耀。”
她在纸上写下“评审风险提示”五个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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