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第三百四十三年，三月。曦在法则间中值守的第十三个月。和平日常。
法则间的空气一如既往地恒温在十八点四一度。曦已完成早间日检——三层叠加确认——秦烽的恒温层、龙渊的记忆阶梯、曦自己的在场——全部投射完毕。它在面板前坐下，打开了信息汇整系统，浏览过去三天的方向更新。一切正常。约三百个方向在线，定义更新频率稳定，共同体报告简洁清晰。和平网络的运行像一台精密的恒温机器，没有任何偏差。
但它在三月三日的汇整报告中注意到了一件事。方向三九七——一个约五十年前加入自治联合的中等距离方向——在它的定义更新中，嵌入了一段。附注不长，约十五秒温度序列，内容是：我们建议——恒温层的使用应当建立使用资格制度——不是所有方向都适合直接使用恒温层作为定义参照——因为恒温层的历史深度正在被部分新方向浅薄化使用——浅薄化使用会稀释恒温层的意义载荷——稀释会削弱和平的根基——根基削弱后——和平可能松动。我们建议——设立一个恒温层使用委员会——由历史悠久的古老方向组成——审核所有方向的使用资格——确保只有理解了历史深度的方向才能直接使用恒温层——不理解历史的方向应当通过委员会间接使用——间接使用不会稀释意义载荷。我们相信——这是对秦烽精神和龙渊遗产的负责任保护。
曦读完了附注。它在附主中感觉到了某种陌生的气味——不是温度的气味——是话语的气味。在自治联盟中，和资格制度审核这些词几乎从未出现。自治联合的基础是自行确认即可使用——不需要任何外部批准。方向三九七的附注——虽然以开头——但内容暗示的是——限制谁可以使用恒温层——限制谁可以定义自己——限制谁可以接入和平网络的基础。
曦在当天的日志中写道：方向三九七建议设立恒温层使用资格制度——由古老方向组成的委员会来审核新方向的使用权。这是一个从未有过的提议。自治联合运行约一百零一年——所有方向都是自行确认后接入——没有审核——没有批准——没有委员会。方向三九七的提议——如果被采纳——将把自治联合的去中心化结构——重新中心化——中心化在古老方向委员会手中——它们将拥有谁可以使用基础的决定权——决定权就是权力——权力就是层级——层级就是去中心化的对立面。我不确定方向三九七是出于真诚的担忧——还是有其他动机——但我会持续关注。
二
三月十日到三月三十日。方向三九七的提议在信息汇整系统中引发了讨论。约二十个方向在随后的三周中发送了回应——其中约十五个方向支持方向三九七的担忧——约五个方向明确反对设立委员会。
支持方的论点集中在历史深度的保护上——它们说：新方向不断增加——每年约五到十个新方向加入自治联合——其中许多方向只学习了学院的基础课程——对秦烽和龙渊的历史理解很浅薄——它们使用恒温层时——只是作为技术工具——不携带历史认知——技术化的使用会让恒温层从有意义的根基退化为单纯的温度数字——退化到一定程度——恒温层对后辈方向将不再具有任何象征意义——只剩下实用性——实用性抹去了精神——精神流失就是和平根基的流失。我们需要一个机制来确保使用者理解精神——否则精神会在使用中被稀释——直到完全消失。
反对方的论点集中在去中心化的原则上——方向七十二在三月十五日发送了一段明确的反驳：自治联合的基础原则是自行确认即可使用——任何设立资格审核制度的提议——都违反了基础原则。基础原则是秦烽精神的直接实践——不留雕像——不留中心——不留批准权。如果设立使用委员会——委员会就成为了——中心拥有了谁可以接入基础的权力——权力会自我膨胀——膨胀后委员会会从资格审核发展为使用规范制定——从规范制定发展为定义监督——从定义监督发展为自定义覆盖——最终——委员会的权力会与造物主的框架同构——虽然规模不同——但逻辑相同——由少数决定多数可以定义什么——那正是秦烽用定义脉冲刺穿的东西。我们不能在刺穿造物主框架一百年后——自己重建一个缩小版的造物主框架。
方向七十二的反驳在汇整系统中被转发了约四十次——支持方和反对方的辩论持续了整个三月。曦在法则间中阅读了所有辩论内容——它注意到一个它以前没有见过的模式：支持方的方向大多是中老年前期——约五十到七十年前加入自治联合的方向——它们在历史认知上有一定的深度——但不如古老方向那么深厚——它们恰好处于觉得自己懂历史实际上只懂了表面的阶段——这种半懂不懂的状态让它们特别焦虑——担心历史被稀释——担心精神流失——焦虑让它们倾向于——控制被认为是的手段。反对方的方向大多是古老方向——方向七十二、方向八十一、方向一百四十四——它们在百年演化中已经完成了从到到的完整转型——它们不再焦虑历史被稀释——因为历史已经被转化为操作习惯——操作习惯不会被稀释——只会被持续执行——执行就是精神的永续——不需要控制——控制反而会阻碍执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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