墨线缓缓凝成两个字。
陆删。
这一瞬,堂内气息都像被掐住了。
韩照夜脸色骤变。
他赖以存身的名痕,一直寄在这套补写工序里。如今假名壳被祖页当庭揭开,他身上的墨纹先是一颤,紧接着出现了一道细细裂痕。那裂痕从额心一路蔓到颈侧,像有人把他这具存在,本质上只是一层承接余墨的活壳,硬生生扯给所有人看。
“不可能!”韩照夜猛地抬头,眼底血红,“陆删才是补写出来的名!第一页本来就容不下他!你们再逼祖页往前吐,先被抹掉的只会是他!”
他几乎是吼出来的。
因为他怕了。
名痕一裂,他就再不是能执掌法统的主签候位,他只是个被安进去、替真正主笔承接余墨、完成执行的活壳。主签资格,当庭崩了。
可陆删连眼皮都没动一下。
韩照夜想把局重新拉回“追真名”这条死路,想逼祖页往前翻,翻到足以先抹掉陆删的位置。只要陆删乱,场子就乱。只要陆删自证,今日所有追责链都得断。
可陆删没有给他机会。
他一步踏前,审压如山,直接把祖页压到页骨作响。
“我说了,不准吐真名。”陆删盯着祖页,像盯着一头试图反噬的凶物,“名字能乱,责任乱不了。谁剥活墨,谁补假壳,谁借原位印痕空署代押,给我照工序吐,照责任吐。”
这一句,彻底夺回了今日的主导。
韩照夜脸上的疯狂一下变成了惨白。
他最想掀开的,就是“陆删之名”。可陆删偏不接,偏把所有人都往“你们到底做过什么”上压。名字一旦不成主战场,韩照夜就再没有任何翻盘余地。
裴病碑这时上前半步,替陆删补上最后一环。
“空署代押能骗祖页一时,骗不了这么多年。”他抬起那张旧账纸,灰纹与第一页的工尺完全重合,“除非代押时,用的不是伪造印痕,而是未死首见证者的原位印痕。”
“只有原位还在,只有那个人还活着,空署代押才能源源不断续下去,连祖页都被蒙过去。”
顾迟眸光一闪,立刻抓住了这点。
“那就简单了。”
他抬手,归名活证化作一道道细细名锁,直接扣进现存复核链。一个个活人身上的名痕被拉出半寸,像站到了光下受审。
“祖页。”顾迟冷声道,“现存复核链里,谁带着那枚原位囚印,你从活人里,一个个照。”
祖页不想照。
可它照样得照。
闻人照史的见证位敞着,顾迟的活证锁着,陆删的审压压着,裴病碑的旧工尺顶着。三方共见,它没有一丝偷换余地。
一道道血光开始在众人身上掠过。
先过顾迟,不是。
再过裴病碑,不是。
韩照夜身上血光一震,只照出承接余墨的壳纹,依旧不是。
血线继续扫,越扫越静,越静越让人心口发紧。直到最后,那道囚纹忽然停住,在闻人照史身侧一寸处,慢慢凝成了形。
不是她。
可就是贴着她。
闻人照史脸上的血色,瞬间褪得一干二净。
陆删却在这一刻猛地明白了。
不是闻家人。
被囚在第一页、借闻家活到今日的首见证者,从来都不是闻家本支,而是一个一直贴着闻家存在的人。那个人借着闻氏见证位藏身,借着止笔令活命,甚至借着闻家的祖训,把自己埋到了连闻家自己都不敢往下翻的位置。
祖页剧烈颤动,像终于被逼到了底。
下一息,它从页缝里吐出一角旧旁批。
旁批残得厉害,只剩下一点边角和几枚断字,墨意却古老得令人头皮发麻。
“陆……不署,先囚后续。”
这七个残字一出,场中空气像被瞬间抽空。
陆删瞳孔微缩。
那墨意不是今人,是旧缘,是早在他如今这个“陆删”之前,就已经和他牵上了线的旧手笔。
闻人照史像被这一角旁批狠狠击中,肩背都僵了一下。她死死盯着那半截墨字,手指一点点收紧,指尖发白。沉默了数息,她终于闭了闭眼,像把闻家最不愿承认的那层皮,亲手撕下来。
“闻家祖训里……”她嗓音低哑,“还有一句禁句。”
陆删看向她。
顾迟和裴病碑也同时转头。
闻人照史睁开眼,眼底全是压了很多年的冷和痛。
“那句禁句,从不示人,只在历代最核心的见证位里口传。”她一字字道,“原话只有四个字——防其被翻。”
堂内众人心头皆是一震。
防谁被翻?
能让闻家用整条祖训去防,用止笔去遮,用见证位去贴着活,甚至宁可背上伪装主签的嫌疑,也不许翻出来的人,到底是谁?
陆删抬起手。
“让它继续显。”
他要看。
不管后面烧出来的是什么,他都必须看见。因为到了这一步,再退,所有真相都会重新烂回第一页底下。
祖页刚要再吐墨,那角旁批却猛地一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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