祖页在半空翻卷,像一张被无形手指反复拨开的旧伤。
纸声很轻,落在众人耳中,却比锁链拖过石地还刺。第一页边沿,一圈灰黑色的旧痕慢慢浮了出来,灰里裹墨,墨里压血,像有人曾在这里狠狠按下过什么,又仓促用香灰封死,不许它再开口。
陆删盯着那一道旧旁批,眼神一下沉了下去。
“停真名。”他抬手,五指一扣,祖页上刚要冒出的几缕人名墨线当场被他压回纸里,“改审来源。只显工序,只显墨序,只显承责位。谁敢再让它吐名字,谁就是在把复核改成猜名。”
一句话落下,场中气息都绷紧了。
所有人都知道,这不是枝节。
这是刀锋转了方向。
先前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着“谁写了第一页”,可陆删这一改,等于是直接把审问从“人”挪回了“证”。人会说谎,名字会被借,壳会被养,唯独工序、墨序、承责位,是祖页最难被伪改的骨架。
闻人照史几乎是在陆删开口的同时抬起了手。
她站在祖页前,掌心按住闻人终留下的见证位,指节发白,血线沿着掌纹一寸寸亮起。那不是攻伐的光,是见证链在收束。她声音冷得像刀刃刮过碑面:“以闻人终见证位为限,复核只认三证。血指、钉痕、抽页反压。其余一概不入。”
祖页“嗡”地一震,乱浮的墨影被这句话硬生生压回了轨道。
顾迟也往前迈了一步。
他袖口里那道归名锁早已缠上腕骨,此刻被他一把扯出,细黑锁纹顺着手背爬进掌心,扣向祖页页角。锁上去的一瞬,他脸色白了三分,声音却没有一点犹豫。
“我以自身归名锁程序。”
“今日若越审成猜名,这条新律共见链就不是复核,是拿全城人的命去陪一场旧局发疯。”
他抬起眼,看向四周,“谁想借祖页疯一把,可以先踩着我的归名过去。”
这一句,把场中那些暗暗浮动的心思,全钉在了原地。
裴病碑站在侧边,目光一直没离开第一页边沿那道灰痕。他本来半垂着眼,像在回想什么,直到祖页翻到那个裂口,他的呼吸突然一滞,整个人都僵了一下。
“禁续封灰。”
四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时,连他自己都带了一点不敢信。
众人的目光瞬间砸到他身上。
裴病碑缓缓抬头,看着那一圈封灰裂开的纹理,脸上的病色都像被逼退了几分:“是旧碑房的手法。不是封死墨,不是毁字,是强断续写。第一页本来还要往下写,有人不想让后面的笔路接上,就用香灰压边,把续意掐断。”
堂内安静得近乎窒息。
这句话一出,很多原本模糊的东西,骤然有了骨头。
闻人氏这些年背着的最大一口黑锅,就是“主签第一页”的嫌疑。可现在,裴病碑这一证,等于是当庭把锅剥开了一层——闻人家碰过第一页,但碰的是“止笔”,不是“主签”。
他们是断笔的人,不是最初落笔的人。
闻人照史脸上没有半分轻松,反而更冷了。她知道,洗掉一层污名,从来不意味着安全,只意味着更深的东西要被翻出来了。
果然,祖页下一刻就像被那道封灰伤口刺醒。
它猛地一翻,页上深墨回吐,一条更早的墨序从纸芯里慢慢爬出。
先是一枚血指。
鲜红,活意未绝,像刚按下去没多久,指纹清晰得叫人背后发麻。
血指之后,才有一笔残缺的字壳。
那笔只写出半个“陆”,墨锋却不稳,像被外力拖着补上去的,外壳圆满,里骨却空。
陆删看着那一笔,瞳孔微微一缩。
祖页不认情面,继续显影。血指在前,借壳在后。顺序分毫不乱,像在把某个人的谎活生生剥皮。
“看清了没有?”陆删声音很低,却压得全场心脏一颤,“第一页最初留位的,是活人血指。后来的半笔‘陆’,是有人借位添壳。被写上第一页的,从一开始就不是如今这个假名壳——陆删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众人,每一个字都像砸在祖页上。
“而是一个被夺了首字的原位活证。”
那一瞬间,连空气都像被冻结了。
韩照夜本来一直沉着脸站在后方,直到此时,终于像被逼到了绝路。他猛地抬头,眼底闪过一抹狠意,竟硬生生往前踏了一步。
“祖页显的是壳,不是统。”他声音沙哑,却故意拔高,“我承第一页余墨而生,这是真。就算名字是假,余墨正统也还在我身上!你们想剥我,也得问第一页认不认!”
他这不是辩解,是孤注一掷的翻身。
只要祖页还承认他沾着第一页正统余墨,他就不是纯粹的执行壳,他就还有资格碰解释权,碰主签层,碰那最后一点活路。
可他话音刚落,祖页已经冷冷给了答案。
一缕墨意自纸上升起,绕到韩照夜面前,停了一瞬,骤然溃散。
不是抗拒。
是拒认本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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