墨井重排共见链的那一刻,井壁上所有旧墨都像活了一样,沿着石纹倒流而上。
第一页悬在半空,纸边明灭不定,像一张随时会吞人的脸。它没有给任何人喘息的余地,第一行名痕骤然亮起,竟不是首签,不是主证,而是顾迟。
那两个字残得厉害,像被刀一点点刮过,只剩半湿半枯的墨意,仿佛下一息就会彻底剥落。
井边众人的呼吸同时一滞。
顾迟自己也怔了一瞬。他低头看着自己腕间微微发烫的见链痕,胸口像被什么东西钉了一下。那种熟悉的、长期被放在最边缘、随时可以被推出去的寒意,终于在这一刻有了最赤裸的形状。
第一页冷冷翻出判字。
末席活证,最易剥落。若链中需先除一名,当先除顾迟。
这一句一出,墨井四周顿时死寂,连石缝里渗出的墨水都像停了一拍。
沈官押却在这死寂里笑了。
“看见了吗?”他一步踏前,官押印痕未散,声音压得又沉又稳,偏偏每个字都像往人伤口里送钉子,“这不是我说的,是祖页说的。末席本就不稳,末席若不能存,新律所谓共押共见,不过是一层薄纸。”
他的目光扫过众人,最后落回第一页。
“既然末席随时可除,那这条新链从根上就是假的。顾迟一除,共见链立刻缺口。既然缺口不可补,那首签之责,仍然只能回到独押旧制。”
这话像一记重锤,故意往所有人最不愿承认的裂缝上砸。
顾迟站在井边,背脊绷得笔直,唇角却一点点抿紧。
原来如此。
原来他并不是被谁从死人堆里捞起来,塞进了一个勉强算得上位置的补席。他从头到尾都只是个钉子,一枚预先放好的、必要时就能拔出来丢掉的活钉。
第一页似乎也在应和沈官押,纸页无风自翻,一层旧批从纸底慢慢浮出。
那是旧主签层留下的批痕,字迹冷硬,校钉密密麻麻,几乎没有留一点人气。
末席,置为耗材,以备先剥。
井边几人脸色都变了。
顾迟盯着那行字,眼底的光一点点沉下去。不是震怒,不是崩溃,反而像终于看见了某种早就埋好的真相。他这些年所有说不清的轻、所有莫名其妙被推到最后、又总在关键时刻被拎出来填缝的命,原来都有出处。
闻人照史忽然出手。
她五指一张,守页之锚直接落向第一页,另一端强行压在顾迟名痕之上。她想替他稳住,至少先把这道随时会被剥掉的残名钉在共见链里。
“守页者不得越审。”沈官押冷笑,“闻人照史,你还真是死性不改。”
他话音未落,祖页已经先一步反震。
轰的一声,纸页上古老墨意猛地炸开,闻人照史整个人被震得后退半步,指尖裂开,鲜血顺着守页锚滴在地上。那滴血没来得及落稳,便被墨井吸得干干净净。
第一页显字,比先前更冷。
守页者,可共押,不可代受审。代者,旧壳复燃。
这一行字如同当众定罪。
沈官押眼底一亮,立刻追逼上来:“都听清楚了?她就是旧壳的入口。共押是假,代写是真。她若敢替顾迟扛,便等于自己承认,她仍是那只独写的手!”
闻人照史脸色发白,掌心却死死攥着那道锚,没有退。
“我替他稳名,不是替他受审。”她抬头盯着第一页,声音不高,却一字不让,“旧制拿末席续主签,本就该废。”
“废?”沈官押盯着她,“你们拿什么废?拿一个随时会被剥掉的末席?还是拿一个连代受都做不到的守页者?”
气氛顿时被逼到最紧。
谁都看得出来,沈官押抓住的不是顾迟一个人的名,而是整条新律最容易被撕开的口子。只要坐实“末席不稳”,共见链就永远摆脱不了旧制阴影。
偏偏这时,陆删开了口。
他从头到尾站得不显山不露水,像始终在等那一页纸自己说话。直到沈官押把局势推到最险处,他才抬眼,声音平得没有半点火气。
“第一页先审的,不该是谁死。”
众人一怔。
陆删看着那张悬空祖页,缓缓道:“先审‘谁有资格决定先除谁’。”
一句话,生生把所有人的目光,从顾迟的生死,拽回到了更高一层的解释权上。
顾迟猛地转头看向陆删。
沈官押脸色也终于变了。
因为陆删这一问,问的不是规则是否存在,而是谁有资格把“顾迟该先死”写成规则。
祖页沉默片刻,纸边墨纹一圈圈扩散,像在重新校准审点。
就在这时,一直站在后方没有出声的裴病碑,忽然往前走了一步。
他脸色苍白得厉害,碑身裂纹自肩骨一路蔓开,像一尊快要撑到极限的旧碑。可他这一动,所有人的视线还是不由自主落在他身上。
裴病碑看着第一页,忽然笑了笑。
“别找了。”他说,“那一层,是我当年替他们遮的。”
闻人照史一震:“裴病碑——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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