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话一出,堂中温度都像降了几分。
真正的首盗,在他之上。
而且这么多年,一直藏在制度里。
裴病碑眼底压了多年疯意,此刻反倒平静得可怕。他抬手,把另一份旧工序罪批直接拍到了祖页前:“当年主签层改过释义。把‘禁续’,改成了‘禁回审、禁追责’。”
“所以首盗不是躲过了审,而是被制度主动护住了。”
“正统之后,藏的不是秩序,是赦免。”
闻人照史接过他这一刀,立刻顺着罪链往上推。
他掌中法纹翻转,现行守页法式一条条浮起,与旧例并列,像是两套时代在这一刻短兵相接。
“禁续的本义,从来不是不许追。”闻人照史一字一句,压得极稳,“它禁的是独续,禁的是隔席续,禁的是遮责续。”
“禁的,是有人绕开共见,自封正统。”
祖页沉默。
可它越沉默,越像是在承认。
因为共押复核已经把它逼到了无法后退的地步。旧解释全错,第一页第一次不是被主签层拿来定人生死,而是反过来用自身法痕,钉死主签层的曲解成罪。
那一刻,堂中某个人,终于发出了一声极低极哑的闷哼。
韩照夜。
他一直披着那层借来的史名壳,靠着被供奉、被记载、被误认,不断为自己续命。可当第一页本体反证旧史有罪时,他身上的壳便像烧焦的漆一样,开始大片大片剥落。
他的脸在变化。
不是容貌变了,而是那层“被正名”的东西正在从他骨头里掉下去。每掉一层,气息就衰一截,露出来的,便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史名者,而是一个被制度推到前面、替真正首责遮风挡刀的执行层怪物。
“住手……”韩照夜喘着气,目光怨毒地盯住陆删,“旧签就算错了,也是旧签!你们敢废它,第一页自己都会碎!”
他忽然抬手,借着残存史名,朝陆删猛地反噬过去。
那股旧史之力不是冲身体,而是冲“名”去的。它要逼祖页默认一个最恶心也最有用的逻辑——旧签虽错,仍不可废。只要这条逻辑成立,今天所有追责都得停在这里。
可顾迟早就在等他。
末席残押骤然一沉。
咔!
韩照夜那股反噬之力像撞上了早已闭死的回审框,硬生生卡在了里面。四周法纹回卷,把那一口反扑直接反锁回他自己身上。
韩照夜胸口一震,血当场喷了出来。
顾迟这才抬眼,声音冷得不带半分波澜:“回审之中,旧史闭嘴。”
这一下,所有退路都被堵死了。
陆删站在堂心,浑身却比谁都冷静。
他看见第一页上自己的现名边痕正在一点点褪色,像潮水从岸边退去,也像命在从骨上剥。祖页没有骗他,只要他不亲手落下首签,“陆删”还能暂时保住。
可也只是保住而已。
第一页的旧律不会因此改变,首责也不会因此彻底被挖出来。今天之后,或许他还能活着,但无数后来者,依旧会沿着他走过的血路,被截名、被代释、被制度吞掉。
他若退,能保一命。
他若落签,就要拿这条命,去换第一页改律。
闻人照史走到了他身侧,没有劝。
他只是抬起手,把自己的共押按进了陆删腕上。
嗡的一声轻震,两道押痕短暂并列。
一冷一热,一旧一新。
那不是单纯的扶持,更像一场互相押注。闻人照史替他稳住了活证原位,也把最残酷的话一并压进了这一记共押里——一旦落签,绝不能回头。
而且,新第一页若真立下,谁都不能再独断解释。
包括闻人照史自己。
陆删低头看了一眼腕上的双押,忽然笑了,笑意很淡,却比任何怒吼都更锋利。
“终判可以继续。”他抬眼,直视祖页,“但我有条件。”
祖页法痕微顿。
全场也在这一刻收声。
陆删的声音不高,却让每一个字都落进了骨头里:“我不只要首责被指认。”
“第一页,从今日起,要改成必须共见、可复核、可追责、不得独续。”
“谁坐在页首,都一样。”
堂中有人倒吸冷气。
这已经不是求一条活路了,这是要当着祖页的面,改第一页的天。
祖页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所有人都以为它要拒绝,或者当场崩裂。可下一刻,页首最深处,忽然浮出了一枚从未现世的旧签阴影。
那阴影太深,深得像一口埋了不知多少年的井,井底压着一个从来没人敢完整喊出的名字。
裴病碑一看见那道影子,脸色骤变。
“主签首印……”他喉咙发涩,“我当年疯了,也只敢掀到这里。”
“真正首责……一直寄在第一页的制度豁免里。”
这话让所有人都明白了。
前面那些人,不管是谢执玄,还是韩照夜,都只是挂在外层的皮。真正的毒,不在人,而在那枚被写进制度、因此享有豁免的首印之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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