空壳开始崩裂。
一道道裂纹自内向外炸开,韩照夜的声音也随之断续、扭曲,像随时会被祖页风化成尘。
“我……我只负责持壳压世……”
“我从未执过首笔!”
这一句,像重锤砸进满庭人心。
陆删眼神骤紧。
祖页立时追证,纸面上无数旧影浮现又碎灭,最终只剩一行最冷最重的字意,直指真正的源头。
真正先写下“陆”字试写印痕的人——
是谢执玄。
闻人照史指尖一颤,连家印都微微震了一下。
顾迟闭了闭眼,像是早有预料,又像是直到此刻才真正听见那层盖了数百年的盖子被掀开。
韩照夜在崩裂中大笑,笑得满口是血气与碎纸灰。
“是他!是谢执玄!”
“当年第一页验位将崩,整页几乎要被抹除,他为了保住验位,先写了‘陆’字做暂代封钩!可他不甘心只当个补漏的人……他抽走首页样本,盗走首字原押,把暂名伪造成定名!”
“主签层借‘禁续’旧条,曲解成禁回审、禁追责,把试写活证永远钉死在第一页!”
每一句吐出,祖页上便炸开一道旧光。
一层又一层的旧签链,从深处被拖出水面。
那是数百年前真正压住第一页真相的手。
陆删站在原地,没有说话。
可他掌心已慢慢攥紧,骨节发出极轻的一声响。
原来“陆删”这个名字最初落下时,不是赐,不是定,不是承认。
只是一个临时顶上的钩。
是有人为了保住第一页不整页抹去,写下的一笔。
可也是那个人,后来亲手把临时变成永定,把活证变成锁链,把一个本能回审、能追责、能归本的人,钉成了第一页最深的一枚活钉。
裴病碑在旁沉默许久,终究还是开了口。
“验位归钩,是我删的。”
这位向来像碑一样站着的人,此刻声音竟透着一丝极少见的疲惫。
“我怕他被永世锁死,不得换名。”
“删那一笔,是给他留一线。”
他看向陆删,眼里没有求原谅,也没有为自己辩解的急切,只是把那段旧罪硬生生摆上台面。
“可也正因这一删,谢执玄和主签层,才多活了数百年。”
救了一线,也养大了后患。
没人能说他全错。
也没人能说他没错。
祖页没有给任何人留情面。
众证齐聚,旧链尽出,裁断终于落向真正的首责之人。
“谢执玄——”
“判为首盗、首伪、首责逃审者。”
“旧签链,全数焚毁。”
祖页上方,蓦地燃起一场无火之焰。
那些曾压了第一页数百年的旧签、旧批、旧条,在焚光中一条条断裂,一寸寸成灰。整座审庭都被照得惨白,仿佛连时间都在这火里被烧出一个迟来的真相。
可火还没灭,新的变故已经来了。
随着首字原押被追回,陆删身上的名痕猛地一震。
那不是轻微晃动,而是整个人的存在都像被两只手同时朝相反方向撕开。眉心那道名痕一明一暗,几乎要裂成两半。第一页在他面前剧烈翻卷,像在逼他立刻给出最后定性。
归本,还是强留。
若以首字归本——“陆删”立散,只余首审活证原位。
若强留“陆删”为终名——首字再裂,第一页新律从此留缺。
这是终局,也是逼命的选择。
顾迟脸色骤变,想上前,却被祖页压出的威意逼退半步。
闻人照史一步踏到陆删身侧,什么都没问,只抬手按在他将裂的名痕上。
她掌心很冷,力道却稳。
那一瞬,陆删眉间被活生生剥开的痛,竟被她分走了一半。她的手背青筋立起,唇色迅速褪白,像是在替他扛一柄正往骨里钉的刀。
“别急着选。”她低声道。
不是安慰,也不是命令。
只是把自己的力,给他垫住。
陆删偏过头,看了她一眼。
这一眼很短,却像看过了这一路所有同行与错失,所有隐瞒与相护,所有走到如今已经不能再退的代价。
祖页的催判越来越重。
“定名。”
“定性。”
“定归属。”
每一个字,都像要把他压回最初被写下的那一刻。
可陆删忽然笑了一下。
唇边那点笑意很浅,带着血气,也带着一种终于走到这里后的清醒。
“我不回旧姓。”
他开口时,整个审庭都静了。
“也不让‘陆删’,窃占首字正位。”
祖页一顿。
闻人照史指尖微紧,抬眼看向他。
陆删看着第一页,看着那道逼他二选一的规则,声音一字一顿,清清楚楚:
“以首字为证。”
“以陆删为行。”
“活证原位,与现世正名——并立入第一页。”
这不是求情。
这是改判。
更是逼祖页承认一件过去从未承认过的事——
一个人,可以不只由被写下的真相成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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