祖页上的追偿火线,根本没有熄。
那道与陆删半笔同源的旧批,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硬生生翻到了页首。纸页未动,墨痕却像尸骨翻身,四个残缺得只剩轮廓的旧字,死死钉在那里——首责免追。
只四个字,殿中所有人的气息都像被它攥住了。
陆删的笔锋悬在半空,停了。
他没有立刻去补完自己的真名,也没有顺势把那半笔压下去。那一瞬,他眼底的冷意比祖页上流动的墨还深,反手一扣,借回审权限将末笔空位当场锁死。
“别补。”闻人照史几乎是同时出声,嗓音绷得发紧。
陆删没有看她,只盯着那四个残字,声音极低:“一旦先补半笔,它就会顺着同源名痕反吞新规。到时候,被洗掉的不是这道伪批,是整条追责链。”
这句话一落,祖页表面立刻浮起一圈暗沉涟漪,像是某种被看穿的旧机制,正不甘地挣扎。
殿中的温度,骤然低了下去。
温既明站在祖页之外,身形已比先前淡了许多。除名未尽,他本该再难插手此局,可那一点残存的代理签权,竟仍被他拽在手里。他抬起头,眼底血丝浮动,竟还在笑。
“免追就是免追。”他抬手一点那道旧批,语气平静得近乎恶毒,“祖页留了它这么多年,不就是祖制?陆删,你拿什么推翻祖制?”
“祖制?”闻人照史冷冷看向他,“你也配提祖制?”
她一步上前,与韩照夜并肩共押的史名外壳同时震出一层细响。韩照夜周身那层被史名托起的遮壳,在旧批牵动下不断明灭,像一座年久失修的庙,金漆尚在,底下的朽木却已裂到了骨里。
闻人照史强撑着那股反噬,指尖一抬,直指那道旧批。
“这不是裁定。”她一字一顿,“它本来只是工序注记。”
一句话,像刀子捅进了旧墨深处。
温既明脸上的笑,第一次僵住。
祖页轻震,四周悬着的旧名碎辉齐齐一暗。陆删眸光一沉,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——如果那不是裁定文字,而只是工序中的临时标记,却被人硬改成法条,那这道批从根上就是假的。
“照出来。”陆删低声道。
闻人照史没有废话,直接抬手按向自己眉心。下一刻,一枚源印被她硬生生抽了出来。那是史官本源,离体的刹那,她脸色肉眼可见地白了一层,可她手没有抖,径直把源印按在那道残批上。
嗡——
墨光炸开。
那四个“首责免追”的残字表面,如被火烤一般起了卷边。第一层旧墨被逼得浮起,底下竟还藏着第二层更老、更淡、也更真实的字迹。
不是“免追”。
是“限时缓追”。
殿内瞬间死寂。
顾迟燃吸了一口冷气,裴病碑抬起头,韩照夜眼底第一次掠过真正的厉色。温既明更是猛地攥紧了袖中的手,骨节泛白。
免追,和缓追,只差一个字。
可这一字之差,是不可追责,还是暂缓追责;是永久豁免,还是期限内待审。
这不是改字,这是夺义。
闻人照史强压住源印反冲,唇角渗出一线血,却还是盯着祖页,声音冷得发硬:“有人在祖页上动过刀。把‘缓追’改成了‘免追’。这不是误书,是篡改。”
她话音未落,裴病碑忽然走了出来。
这个一直沉默得像碑缝里一截枯骨的男人,缓缓摊开掌心。掌心里,是一角早已发硬发黑的旧纸尾,边缘磨损得厉害,却依稀还看得出一道被削断的批尾。
“这东西,”裴病碑低声道,“当年是我磨掉的。”
所有人的目光,齐齐落到他身上。
裴病碑抬眼,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有一种终于不用再撑的疲惫。
“我奉命删尾,不是在删句。”他盯着那道残批,像盯着自己一生都没能甩掉的污痕,“我是在替主签层,把‘缓’字后面的追责期限,一起磨掉。”
“期限一去,缓追就不再有尽头。再改一笔,就成了免追。”
“可追的旧责,就这么被改成了不可追。”
祖页轰然一震!
裴病碑这番认罪,像是最后缺失的榫卯,被硬塞回了旧案里。原本断开的因果链瞬间合拢,祖页上的回审纹路一节节亮起,竟第一次把“主签层旧工序”这几个字,拖进了可验范围。
温既明脸色终于变了。
“你找死!”他厉喝出声。
裴病碑却只是笑了一下,笑意苍白:“我早就该死了。现在不过是把该说的说出来。”
话说到这里,还不够。
因为只凭改字与删尾,最多能证伪旧义,未必能彻底打死这道批注。
真正的死穴,在共押。
顾迟燃站了出来。
他身上的押印早已燃到只剩最后一点残火,像风里一盏快灭的灯。他没有犹豫,抬手将那点残押直接按进祖页缺口。
“我来补最后一席。”
火线入页,噼啪作响。
一张早已遗失在旧档中的末席回执,被那点残押硬生生从祖页暗层里烧了出来。它残缺、焦黑,却足够清楚——当年三席共见,缺了一席回执。整道批注,自始至终都没有完成合法共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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