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是你。”
这三个字像惊雷一样劈下来。
温既明喉结滚了滚,忽然笑了一声,笑得发哑,也发冷。
“是我,又如何?”
这一承认,整个回审庭彻底沸了。
连韩照夜那道一直躲在遮壳后的影子,都猛地一震。
温既明索性不装了。
“我盗走首字样本,是为了补造代理签权。”他盯着陆删,目光里尽是怨毒,“你以为我是为了自己?没有代理签权,禁续一道根本压不住!旧制烂成那个样子,不补,就得崩!”
“所以你就偷样、改注、拿假批去堵活路?”陆删问。
温既明咬着牙,眼底发红:“我只是奉命行事!真正歪解禁续的,不是我,是首席旧议!”
这话一出,祖页之上顿时有墨纹暴起。
首席旧议。
那是这些年所有人都绕不开、却谁都无法真正掀开的那层阴影。
温既明像是终于找到了替自己续命的东西,死死抓住这点不放:“你们要审,就审到底!禁续原文从来不是我改的,我不过是照批行令!真正动笔歪解的人,在首席旧议里!”
陆删等的,就是这一句。
他蓦地抬头,直视祖页。
“把禁续原文,与被改批注,同时翻出来。”
祖页沉默了一息。
下一瞬,天下共见。
第一页中央,竟从中无声裂开一道夹层。那夹层像一道伤口,封了太多年,此刻被硬生生撕开,露出两重截然不同年代的旧墨。
上层墨色新一些,笔意硬冷,只有四个字。
禁续止死。
而在它下面,更古老、更深的那层真文,终于重见天日。
禁独续,可回审。
四野皆寂。
连风都像在这一刻停住了。
温既明看着那层真文,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,脸上的最后一丝强撑也碎了。
他赖以存活、赖以自辩的法理外壳,当场崩塌。
他一直拿来堵人嘴、堵人生路的“禁续止死”,居然只是伪批。真正的旧制,从来禁的不是“续”,而是“独续”;从来没断掉回审之路。
也就是说,这么多年,被歪解的不只是规制。
是命。
是无数本该有机会重审、重见、重活的人命。
祖页墨光大盛,直接反噬到执行层。
韩照夜身上的遮壳,咔地裂开第一道缝。
那层遮了他太久的人形外壳,开始大块剥落,只剩下一枚枚死硬的执行印记和一条缠在躯体深处的命链。没有血肉,没有真容,像一具被旧制驱使了太多年的执令尸。
祖页的判定随之落下。
旧制执行尸。
这五个字,直接把韩照夜钉在了最冷的那一面。
韩照夜猛地抬头,似乎想说什么,可喉间只滚出一道沙哑的、近乎非人的响声。
陆删却没有把目光停在他身上。
他看的是那条命链。
“命链从哪来?”陆删声音不重,却字字逼人,“谁给你的执笔令?谁给你的抽样令?谁又给你释义之权?”
一问接一问,把原本混在一起的责任,硬生生剥开。
执笔,是执笔。
抽样,是抽样。
释义,是释义。
谁都别想再靠旧制混成一团,把所有脏账一起埋了。
韩照夜身上的命链开始狂震,像有什么更高层的东西被这三问直接拽住了尾巴。
就在这时,闻人照史忽然踉跄一步。
陆删余光扫过去,心猛地沉了一下。
她身上的源痕,正在大片大片剥落。
先是指尖,再是手背,最后连颈侧那道最深的押证纹,都开始碎成细光。她本就靠强押残证撑到现在,刚刚那一番连押,已经把她最后那点根底也掏空了。
再拖,她会先散。
可偏偏祖页在此刻借着真文复位,突然发出比此前更沉重的轰鸣。
第一页开始索取首审代价。
不是像旧时那样只收一人殉名。
这一次,它要的是共承。
执笔源、押证人、活证者,同承。
整个回审庭的温度像瞬间降到了冰点。
顾迟残押欲灭,闻人照史源痕欲散,韩照夜被定成执行尸,温既明法理崩溃——而陆删,是唯一还站在中心,能碰第一页末笔的人。
可他一旦落笔,这代价就要同时压到三个人身上。
这是祖页复位后的规则,也是第一页最残酷的旧真。
陆删掌心慢慢收紧,指节都在发白。
他不是不能改。
他一路走到今天,改过太多该死的规矩。可现在祖页真文复位,第一页权重正盛,他若强改共承规则,极可能引发整页反噬。到时候,未必是救三个人,反而可能把仅剩的回审口彻底崩掉。
闻人照史抬眼看他,唇角都是血,却还在笑:“别犹豫。该写就写。”
顾迟也喘着气,勉强撑住:“末席……本来就是来补这一下的。”
连韩照夜那具残破的执行尸,都在命链绷紧中死死盯着祖页,像是在等一个迟到了很多年的真正裁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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