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‘陆’字,是我先写的。”
“只写半字。”
“因为不能写全。”
他的声音像从极旧的井底传出来,干涩,却让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“那时我已经查到,祖页内部有人以半枚权字,补造代理签权。”
“若我写全名,独签成立,陆删会立刻被旧制接管。”
“半字未成,便不算独签续写。他能活,我也能继续查。”
这几句话落下,像连环雷一样在审场炸开。
半字,不是残缺。
是保命。
闻人照史目光一厉,根本不给众人消化的时间,顺着最关键的一点追上去。
“谁逼停你?”
旧影抬眼,视线第一次真正落向温既明所在之处。
“主签批令,出自温既明。”
“执行封页者,韩照夜。”
名字一落,韩照夜身上的主谋名痕猛然震颤。
祖页像是早就在等这一句,纸页边缘一圈圈审纹压下,将他身上的签阶当场剥落。那层原本高悬的主谋位,直接往下坠了两级,最终只剩一个冰冷的新定名悬在头顶。
执封人。
不是总策,不是源头,不是核心定案者。
只是遮壳之人,执行之手。
韩照夜脸色瞬间惨白,唇边却浮起一丝几乎扭曲的笑:“好,好一个死了都要翻页的首审官。”
他被降格了。
这比给他一刀还狠。
温既明却仍旧不肯退。
他像被逼到绝壁边缘的人,反而愈发冷厉:“就算如此,又如何?首审官私改程序,先行保人,本身就是越制!陆删活到今日本就是违规续本!祖页禁续,这是铁律!”
他死死抓住“禁续”二字不放。
这是他最后还能压人的大门。
只要这门不碎,陆删依旧立不住。
陆删却在这时抬起头。
他没有跟温既明争自己是谁,也没有去辩自己该不该活。他只是盯着祖页上那一段旧批,盯着其中那一句几乎被岁月磨平的话,缓缓开口。
“禁续,禁的是独签。”
“不是共审回续。”
声音不大。
可落下的一瞬间,满场旧谱齐齐震鸣。
像无数被压了太久的铁锁,在同一刻裂开。
温既明脸上的血色,刹那褪尽。
因为这句话不是诡辩,它正卡在他最倚仗的根基上。
这些年,他之所以能把陆删逼成死门,就是因为他垄断了解释权,把“禁续”解释成绝对不可回头、绝对不可重启、绝对不可再审。谁碰,谁就是乱制。
可现在,祖页旧批亲自给出了另一种可能。
禁的是一人独断续本。
不是多人共审,回查旧案,再续真名。
死门,当场裂成条款。
闻人照史几乎没有半分停顿,手中闻证印直接压上祖页。
“闻证史位,以共押质主身份,请祖页转入公开终判。”
“第一页,由秘签改为天下共见。”
这是绝杀。
一旦转入公开终判,温既明就再也无法凭借主签层的内部解释权操控局势。所有隐藏的旧墨、封批、删样、代理链,都会被天下谱系共同见证。
解释权一失,他就彻底完了。
温既明眼底终于露出真正的凶色。
“你们逼我的。”
他猛地翻掌,一枚残缺的权字碎片,从袖中暴起!
那不是完整权印,只是半枚,可上面缠着的旧制权限却阴冷得惊人。显然,这就是首审官口中那枚被拿来补造代理签权的祸根。
温既明竟是想趁首审官旧影未稳、公开终判尚未成型之前,直接毁掉祖页首页!
权字残片化成一道黑金色裂芒,朝第一页正中猛刺而去。那一刻,整座审场都像被扯进风暴中心,页边狂颤,旧墨回流,仿佛再晚一瞬,这一切真相就会被重新撕碎。
“拦住他!”顾迟厉喝。
可最快扑上去的人,不是顾迟,不是闻人照史,也不是陆删。
而是裴病碑。
那个背着旧罪、一路沉默到现在的人,拖着一身像要散架的病骨,硬生生撞进那道裂芒里。
噗的一声。
鲜血喷上祖页边缘。
裴病碑整个右肩被权字碎芒贯穿,骨头发出令人牙酸的裂响,可他像完全感觉不到疼,反手竟从自己胸口抽出一道旧墨残字。
那是一个“独”字。
是他当年亲手删掉的字。
也是他背了这么多年、洗都洗不掉的罪。
“我删的……”
裴病碑死死咬着牙,把那个字按向权字残片,血顺着手腕一路淌下去,滴在祖页页边。
“今天……我自己补回来!”
轰!
“独”字补证落下,像一枚旧罪钉,狠狠把那半枚权字残片钉死在页边。
祖页猛地大亮。
像有人在无边黑夜里,突然撕开了最后一层封口。
被封了太久的最后一段旧墨,自页心深处缓缓涌出。
那是关于首字样本被抽走时,最关键的一条封记——
抽走样本的人,不止温既明一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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