总壁,裂了。
那道缝不是寻常石纹,更像有人从岁月最深处拿刀,在整面壁上硬生生划开一道口子。旧墨从缝里渗出来,像黑色的血,先是细细一线,下一刻便沿着壁面游走,发出低低的嗡鸣,像无数被压住的名字同时醒了。
偏厅里,空气一下绷紧。
“新批已下——”
正校使立在壁前,金批未收,袍袖被那缝中墨光映得忽明忽暗。他显然想趁这道裂缝刚开、众人心神未稳,一口气把程序压过去。话音落下,他当众展开新批,声音冷硬,不给人喘息的空隙。
“依青阙外校新定,先验陆删旧名全字。名实既明,再议并案。”
一句话,偏厅里不少执事眼神立刻变了。
这不是验名。
这是收卷。
只要先把陆删的旧名从乱局里单独拎出来,重新归入主卷,今日所有靠“双证并立”撬出来的缝隙,就会被当场封死。闻人照史这个第四见证位,会立刻从锁案之人变回待焚见证。到那时,谁主谁次,谁查谁审,都要重来。
而重来,往往就意味着再也没有机会。
“慢着。”
闻人照史一步上前,声音不高,却直接压住了正校使那道金批余音。
她面色苍白,眼底却锋利得像冰刃。袖中的本谱仍在微微发热,那是待焚见证与总壁之间的锁连未断,她比谁都清楚,此刻若让对方把程序先占了,自己就真的要被送上焚谱台。
“第四见证位在此,按旧律,涉及并主卷争议,须先定并案主次,再核卷内名实。”她盯着正校使,字字像钉子,“你先验陆删,不是校名,是拆案。”
偏厅里一静。
不少外校执事脸色微沉。
这一下,话被挑明了。
正校使眸光轻轻一跳,显然没想到闻人照史在这种局面下还能用“第四见证位”反压程序。他顿了半息,随即改口,语气比刚才缓了一线:“闻人见证多虑了。旧名验明,恰恰是为了便于并案。名实不清,如何落纸?”
他说得圆滑,厅中却没人真信。
裴病碑在一侧咳了一声,病气压着声音,低低笑道:“说得好听。验明旧名即能并案——可这旧名一旦先入主卷,双证就要被拆开。主次未定,人先被收回去,等于刀落了再问斩由。”
顾迟抱着臂,靠在断柱旁,眼底冷意更重了几分。
陆删始终没说话。
他看着总壁那道新裂,看着壁缝里缓缓流淌的旧墨,也看着正校使掌中那道新批的金锋。片刻后,他忽然抬眼,淡淡开口:“既然要验旧名,不如换个地方验。”
众人目光齐齐落到他身上。
“偏厅残壁。”陆删转身,指向侧壁那半面被裁开的旧壁,“以残壁为临时校面。这里既连着总壁旧脉,又未入今日承印链。验名、验卷、验批,都在这里做。”
话一出口,外校一侧立刻有人喝道:“荒唐!残壁怎可作校面!”
“偏厅断壁,既非正壁,也无承印印序,岂容你——”
那人话还没说完,总壁裂缝里忽然又溢出一股墨意。
嗡!
那不是简单的共鸣,而像整座偏厅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按住。残壁上本已干死多年的灰墨,竟在这一瞬齐齐发亮,像被什么东西从更深处叫醒。驳斥声戛然而止,方才开口的执事脸色一白,胸口像挨了一锤,硬生生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。
裴病碑眼神一凝,往前半步。
“残壁能应旧名……”他盯着那半壁浮起的暗墨,声音一下沉了,“这不是临时借应,是旧验留痕。第四见证,曾在这里并主卷验收过。”
此话一出,偏厅众人齐齐色变。
第四见证曾在此地并主卷验收,意味着什么?
意味着这里不是无关紧要的偏厅残角,而是曾经真正承接过主卷校验的旧场。意味着当年那道程序,并不全在青阙如今记录的正厅之内。也意味着,很多被抹平的东西,可能从一开始就没被抹干净。
“巧了。”
顾迟忽然直起身,手腕一翻,将一张发黄的旧回执拍在案上。
纸张不大,边角焦黑,像从多年前的废卷堆里硬扒出来的。可上面的门符押印还在。
“旧门符回执。”顾迟冷冷道,“有人当年持双签,出入偏厅总壁。不是误入,是正经走过门符的。”
正校使眸光骤冷:“回执从何而来?”
顾迟笑了,笑意半点不达眼底:“从该来的地方来。要不要我把经手的死人名字,一个个念给你听?”
没人接这句话。
因为回执上的时刻,已经被裴病碑一眼校了出来。
那时刻,正正卡在最要命的一道缝里——先焚见证,后补主卷。
厅中几名外校老执事脸色刷地变了。
他们都是懂程序的人,所以比谁都知道这张回执意味着什么。那不是单纯的出入记录,那是把“有人在见证将焚未焚之际,持双签进入偏厅总壁处理主卷”这件事,钉死在纸面上。
正校使却咬得极稳:“回执若真,也不过证明当年外校失察。不能证明上层续笔,更不能证明有人护韩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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