州厅改口的时候,厅里那口刚刚没能封住的棺,还在往外渗冷气。
“奉上命,亲收活校件,押送见证位,并护送旧制活证归主卷——此案,即刻由州厅全权接管。”
那押令官把令纸一抖,话说得极快,像是怕谁先一步把这层皮撕下来。厅中诸吏同时压前半步,袖口下的钩索、封钉、缚印都露了边,空气里一下多了股说不出的紧绷味道。谁都听得出来,这不是善后,这是抢案。
闻人照史却在那一瞬抬起眼,眸光冷得像刚磨开的墨锋。
“你用错格式了。”
她一句话,把厅里所有杂声都掐断了。
押令官脸色微僵:“闻人姑娘这话何意?”
“州厅自用文式,不写‘亲收活校件’,更不会把‘押送见证位’列进同列。”闻人照史盯着那张令纸,声音不高,却字字钉进人心,“这是上层亲收格式,不是你州厅能直接落的式样。你敢把它当众摊出来,等于承认——这案子,已经有人越级续批了。”
一石砸进死水,满厅人脸色齐变。
陆删站在棺旁,手里还握着那枚校钉,闻言忽然笑了一下,笑意却半点没进眼底。
“既然是亲收令,那就别再拿‘奉上命’糊弄人。”他抬起手,校钉轻轻一转,钉尖磕在青砖上,发出一声脆响,“把令尾钩摊开,公开验。谁的尾钩,谁的续批,谁在后头收笔,今儿都摆到明面上来。”
“放肆!”押令官厉喝,“州厅行令,岂容你等——”
“容不容,不是你说了算。”
闻人照史一步上前,袖口轻摆,腰间见证牌轻轻撞响。她站的位置极稳,正好卡在棺、令、人三线之间,像一根早就钉死在局里的钉子。
“凡涉见证棺与活校件,依旧制,必须先并案留影,再行移交。第四见证位在此,你绕不过去。”
第四见证位。
这五个字一出口,押令官的脸顿时沉了下去。
程序压人,本是州厅最擅长的刀。可他怎么都没想到,闻人照史竟反手就把刀鞘扣死在他手上。见证棺、活校件、并案留影——这是旧制里最难缠的一套,只要卡进来,州厅就再不能一纸亲收令把所有东西吞下去。
双方当众僵住,厅中一时间只剩下烛火爆响的细碎声。
裴病碑一直没说话。
他蹲在那张令纸边,像个看旧碑裂纹的穷酸匠人,指甲却极稳地从焦黑纸边抠下一点灰。那灰细得发白,被他搓开后,脸色当场就变了。
“焚签灰。”
他抬头,喉咙有些发紧。
“这是旧式焚签留下的痕。先烧旧签,再补新令——这是补签手法。”
厅中有人失声:“胡说什么!”
裴病碑却盯着押令官,一字一句像在揭死人碑。
“正规亲收,要先立序,再落批。没有谁会先把旧签烧了,再拿新令补上。除非——原来的那道签,见不得人。”
一句话,局势瞬间翻掉半边。
亲收令若是假的,州厅就是抢案;亲收令若是真的,那也意味着它背后那只手,做的是补签灭痕的勾当。无论哪种,对州厅都不是好事。
顾迟这时也走上前来。
他看得比裴病碑更细。那张令纸在他手里只停了一息,他的目光就落在令尾暗印上,声音低而清晰。
“这暗印的转筋,和顾家外校转录链同源。”
州厅里有人立刻冷笑:“顾家人现在也配来作证?”
顾迟却像没听见,只用指腹擦过那道暗印的边筋。
“同源,但不一样。墨色更沉,印筋更细,转锋收得更短。这不是顾家本链能落出来的印。”他眼神一点点冷下去,“说明顾家上面,还有一层续笔房。顾家不是顶头,只是被人拿来转录的手。”
这话比前面更狠。
顾家若只是手,那真正写字的人,就还藏在更高处。
州厅诸官终于坐不住了,有人一步抢出,指着顾迟便骂:“污点伪证!他顾家本就沾案,哪来的资格说话!”
陆删抬眼,看向那人,笑得很淡。
“资格?”
他抬脚把见证棺往前一推。
棺底与砖面摩擦,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。
“那就用棺底旧批,对照你们的令式。死人总比活人干净。”
“你——”
“启棺。”
闻人照史根本不给对方喘息的机会,声音像刀一样落下。
封条被重新揭开,棺盖缓缓抬起。那一瞬,冷意扑脸,几名离得近的书吏下意识后退。棺中旧纸、残签、封蜡与底木一道显露出来,像把尘封多年的脏水,硬生生重新翻出了光下。
裴病碑俯下身,手指在棺底旧批上一寸寸摸过去,忽然顿住。
“残号在这。”
顾迟也同时看见了。
亲收令尾的那枚残号,与棺底旧批上被磨掉半边的一道旧痕,竟像咬合的齿轮一样严丝合缝地接上了。
不是相似,是同源。
不是巧合,是同一套续批体系留下的咬口。
闻人照史直起身,眼中那点冷意终于彻底化成锋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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