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道落笔声一停,门后的气机就变了。
那变化不靠眼看,像是一把无形的刀,沿着门缝缓缓推出,先前那股居高临下的压迫还在,可掌刀的人,已经不是刚才那个了。
裴病碑第一个抬头,脸色瞬间沉了下去。
门后原本还在拿旧例辩解的人,这一刻竟像被抽走了骨头,声音一收,主动退成了副签位。内门外不过一线门缝,可这一退,等于把真正能续批、能落定生死的人,直接送到了桌前。
闻人照史连眉都没抖一下,冷冷开口:“换人了。”
门后安静了一瞬。
下一刻,一道陌生的声音淡淡响起,平得没有起伏:“旧案无须再辩。归门核签,只认现行令。”
这句话一落,顾迟眼底就冷了。
不认旧案,只认现行令。
这不是来查的,这是来收的。
门后那人继续道:“陆删,定为可替位验签件,先收,后验。”
“先收后验”四个字像一把钩子,狠狠勾在空气里。
裴病碑胸口一震,整个人像被什么点炸了,竟失态往前半步,声音都劈开了:“你再说一遍!”
门内门外同时一静。
裴病碑盯着那道门,眼底血丝都浮了出来:“先收后验?你也敢把这四个字写出来?旧案里最忌讳的就是这个倒序!先收,就能先改、先遮、先焚!验的还是什么?验一堆死人灰吗!”
门后那声音依旧平稳:“裴校吏,请慎言。”
“慎言?”裴病碑像是被这两个字彻底刺中,冷笑一声,“州厅旧案怎么烂的,别人不知道,我知道!”
门后人不理他,反而把下一刀送向闻人照史:“闻人第四见证位,须同入内门。此件锁见证,不得外置。”
闻人照史眸光一寒。
他不止要收陆删,还要把她一并锁进去。
一旦她进了内门,外面的人就再无抓手。到那时,不管是并案还是覆验,都会变成门后的一句话。
顾迟几乎是同时动了。
他直接把袖中压着的旧回执、焦边批纸、残印三样东西“啪”地摊在案上,纸角撞木,声音脆得像刀。
“慎言的是你们。”他盯着门缝,一字一顿,“州厅旧案,当年走的就是先焚后批、先收后补序。你们今天还敢拿同一套来压人?”
门后那人淡声道:“外校只验转簿是否合法,不回旧程序。”
“只验合法?”闻人照史顺势反扣,语速极快,“既然只验合法,那就先公开源批。主卷残号、外校借签、州厅旧批,三处墨路,当场比对。”
门后沉了片刻,才道:“主卷不得开。”
“那你肯开哪一份?”闻人照史问。
“转索边签。”
话音落下,一张薄纸从门下缓缓送出,边角微卷,签面发旧,墨色却被人重新压过,看着干净,实际上干净得过头。
陆删弯腰接住那张边签。
他指尖才压上去,掌心那半枚校钉突然一震。
嗡。
极细的金石声从纸背里泛开。
那张纸像被什么暗力撑了一下,纸背原本平整的纤维,竟被震出一道极浅的残槽。残槽一开,底下埋得极深的旧字慢慢浮了出来,淡得几乎看不清,却还是让所有人的目光同时一凝。
纸背底字,赫然是一方旧章。
外校续笔房。
顾迟呼吸一窒,立刻俯身去看。
更致命的还在后面。
那枚旧章下面,还藏着一行极短的补序批字。
不是“验收陆删”。
而是——“留存为校件”。
空气像是突然冷了下去。
闻人照史盯着那五个字,眼神一点一点沉到底。
她明白了。
陆删当年根本不是漏收。
他不是从程序里滑出去的那一个,他是被人亲手截住、刻意留下的那一个。
留下他,不是为了保他。
是为了验别的东西。
裴病碑已经贴近纸面,手指沿着那行底字边缘摸过去,摸到纸腹一处细不可察的旧刀痕时,瞳孔猛地一缩。
“这里被切过。”
顾迟立刻看过去。
裴病碑声音发紧:“切掉的不是废件印……是归卷准签。”
一句话,整条链子像被雷劈开。
顾迟猛地抬头,脑中所有碎片在这一刻强行扣死。他指着纸上痕迹,语速快得发狠:“先准归卷,再抽件。抽走之后,外校续笔房才补出‘替位验签’的名目,把人从准归卷件改成活校件!”
门后的人,第一次没有立刻回话。
那短暂的沉默,比任何辩解都更像承认。
闻人照史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,抬手就把自己那张见证单拍在案边:“提请并案覆验。”
“州厅旧案,外校续笔,亲收令,三案并开。”
“自此刻起,我不接受单门内核。”
门后那副签终于急了,声音从后面抢出来:“第四见证位不得外放!闻人照史,你无权——”
“我拿我自己作押。”
闻人照史直接打断他,声音冷得像冰刃,“你们不是要锁第四见证位吗?可以。我在这里押着,你们公开回批。若不公开——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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