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后一划落下去的时候,陆删先听见的,不是笔锋摩纸,而是骨头里传来一声极轻的“咔”。
像有一扇关了很多年的门,被人从里面拨开了。
下一瞬,他整个人被一股无形的归卷之力猛地往后拽去,脚下灰纹暴涨,旧验编号像从地底翻出来的锁链,一圈圈缠上他的腿、腰、肩,拖着他往英灰副库深处倒退。那不是单纯的拉扯,更像是“认定”——仿佛这座副库从来不觉得他是个人,只觉得他是一件迟迟未归位的旧验件。
“压住封场!”
闻人照史声音炸开,身形一步踏上第四锁位,掌中印链猛地下沉。整座封场“嗡”地一震,四周浮印齐齐亮起,快要裂开的见证界线被他硬生生按回去三寸。
他没有解释,也没给任何人反应时间,直接把场上的定性拧了过来:“归卷异动,不是归门执行,是续审中的活证反扑!所有监印,按见证链站位,谁敢乱判,谁与此案同责!”
这一句落下,原本还想顺势压人的州厅监印,脸色顿时变了。
可变归变,他还是咬着牙翻口:“陆删本就是旧案验件!如今旧编号归门,不过是依法归档!闻人照史,你以第四制度拦法归卷,是越权——”
“依法?”陆删被拖得半跪在地,指节扣进灰纹,骨上的主卷坐标却在这时反向发亮。他抬起头,眼底几乎被灰光映成冷色,声音却比谁都清楚,“归卷只认编号,不认人。它现在拖我,不是因为它认出我是谁,是因为有人早把主卷改成了收活楔的门。”
一句话,直接让场中一滞。
州厅监印的眼神第一次真正闪了一下。
裴病碑已经冲到了灰池边,袖中残碑页哗啦一抖,几行旧制说明被他强行补出。他盯着那片浮字,声音发沉:“英灰副库旧制用途,不是收人,是启卷验真后的焚后池!验件既真,焚余归灰,才会沉底入库。它根本不该主动吞活人!”
这话一出口,场上的气氛就彻底变了。
“依法归门”四个字,瞬间被拆得七零八落。
不是归门。
是挪用旧制,是借库灭证。
州厅监印额角青筋一跳,刚要开口,顾迟已经趁着封场尚未崩散,贴着副库外缘掠了出去。他一手扣住一枚刚从灰门内壁坠落的灰批副联,指尖被灼得发黑,仍是死死不松。
“拿到了!”
灰批副联一展开,里面竟还夹着一截更细、更旧的索引尾注。那尾注像被人从高层卷系上硬撕下来,只剩半行,却足够让所有人看清。
——不认州厅,不认总册,只认“青阙外校”。
场中安静了一息。
紧接着,连空气都像被什么东西压沉了。
州厅监印猛地抬头,脸上第一次露出压不住的惊怒:“那是伪注!是旧卷受扰——”
“伪你娘的伪。”顾迟手背青筋暴起,嗓音发冷,“副联新落,灰批未冷,你说它是旧扰?这东西摆明了是刚刚补到陆删那一划上的索引尾注。给他补缺划的人,不是你州厅,也不是总册,上面另有手!”
闻人照史连半分迟疑都没有,抬手改印路,第四锁位横切封场中央,直接把州厅审位从主审链上剥了下来。
“州厅,自此刻起,不再是主审方。”他盯着那名监印,一字一句,像在敲钉,“你们是现场涉案方。交出续批母印,接受核链。”
“你敢!”州厅监印厉喝。
“我已经敢了。”闻人照史眼底没有温度,“交印。”
州厅监印却死活不肯松手,反而像抓到了最后一根救命绳,突然把话头扯到了韩照夜身上:“高名未废,州史仍存!韩照夜至今仍在州级史册之中,这就证明续养程序合法正统!只要高名未焚,此案所有续批都站得住!”
这句话,本来是他的护身符。
可惜,陆删等的就是这一句。
他猛地一把扯开怀中第四回执,又从灰池边拽出那张一直压在底下的焚余底联。两张东西一叠,残灰上那道被掩了多年的旧痕,终于彻底对上。
“韩照夜活着,不代表他该活着。”
陆删抬眼,眸光冷得惊人。
“这些年,他用的是焚后代价续出来的活名。”
场中顿时哗然。
“不是说韩照夜该死。”陆删咬字极重,像是把每个字都钉进州厅脸上,“是州级史册明知道他应焚,仍替他续存。你们不是保人,是替一个该被焚掉的名字,伪造正统。”
这一下,等于彻底掀翻了州厅赖以站立的地基。
闻人照史立刻接上,声音冷厉如刀:“记录在案。州厅长期伪造正统,现行铁证成立。”
四周那些原本偏向州厅的监印,脸色瞬间变了。一个个原本压在州厅一侧的印位开始松动,慢慢挪入见证链中。没人再敢替州厅硬压,因为这案子已经不是站队的问题了,继续压,就是把自己也压进伪造正统的链里。
可他们一退,英灰副库却像是被喂饱了血气,开门的速度骤然加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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