母碑吐出那枚焦黑空印的时候,整座覆验厅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。
灰烬似的印痕悬在半空,边缘卷曲,像一块刚从火里抠出来的骨片。陆删眼神一沉,连半点犹豫都没有,抬手便将那枚空印狠狠按进了旧回执那道裂开的角里。
“别——”州厅主事刚厉喝出声,已经晚了。
嗤的一声轻响,像旧纸在冷夜里忽然吸了一口血。
那道本就残破的裂角骤然发灰,裂缝深处原本已经褪淡的旧编号,竟在众人眼皮底下一分为二,生生裂出第二道并列灰痕。两道编号,一旧一新,并肩压在同一角页上,像是同一桩案子被人硬生生钉进了两把楔子。
裴病碑只看了一眼,脸色就变了。
“这不是补批。”他声音发涩,喉结滚了一下,“这是……同案活楔副签。”
厅中气息瞬间一乱。
同案副签,这四个字放在别处或许只是一段旧制名目,可落在这里,却像一把从坟里抽出的刀。因为谁都知道,补批能补的是断链,副签能续的却是活卷。前者是修,后者是开门。
闻人照史眸光一寒,根本不给任何人反应的机会,抬手便扣向覆验台第四锁位。
那一瞬,四道灰锁同时颤响,像多年未启的骨节被强行掰开。
“闻人照史!”州厅主事一步上前,袍袖震起,“第四锁位不得妄开!”
“妄开?”闻人照史手腕一压,指节都泛了白,语气却冷得像冰,“母碑已经续显,你跟我说妄开?”
咔的一声。
第四锁位被她硬生生扳开半寸。
覆验台上原本已经黯下去的条目猛地一亮,一行行灰字像被灼醒一般,从碑面深处浮了出来。那不是新写的字,是旧案里早就存在、却被某种力量压住的覆验条目。
州厅主事脸色铁青,当场厉声道:“陆删是准收对象!准收之人不得续审旧案,她已失见证之权,来人——夺印!”
两侧差役闻令而动。
可他们刚迈出一步,闻人照史已经反身挡在陆删身前,衣摆扫过地面,扬起一层灰尘。她盯着州厅主事,一字一句,咬得极重。
“她失见证权,我便改流程。”
“以活碑身份,重立此案覆验规制。”
“自此刻起,此案不许减,不许封,不许夺,只许增证。”
厅中一片死寂。
活碑二字,像是直接砸在众人头顶。
州厅能压准收,能压证人,甚至能压旧卷残批,可唯独压不住活碑。因为活碑不是见证人,活碑本身就是流程的一部分。谁掌活碑,谁就有资格在旧制残口里再掰出一道缝。
州厅主事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下去,眼神却愈发狠厉。
就在批链僵住的这一瞬,顾迟动了。
他原本一直站在覆验台侧后,像是在听,像是在等,谁都没看清他何时挪的步。等州厅主事袖中那道急封灰批刚要递往总册,他已经抬手一截,五指扣住批链中段。
灰链震响。
州厅主事怒喝:“顾迟!你敢截州批!”
“你递得太急了。”顾迟眼底没有温度,指间一拧,那道急封灰批当场被他从链上剥了下来,“急得像是怕别人看见里面藏了什么。”
说完,他直接撕开了灰封。
封内滑出一页旧底册。
纸页一角已经烧没了,焦黑边缘卷着,像是从火盆里硬救出来的。页首残留着旧校名的底纹,字模极淡,却还看得出是早年的校名底册。
最让人心口发紧的,是那上面的名字。
除了韩照夜旧案对应的那一列,这页底册上,竟还并排出现了另一个同案姓氏。
只是那姓氏并未完整显露。
因为名字上方,被人用后笔重墨狠狠压住,墨色沉得发乌,像故意要把下面的东西彻底埋死。
顾迟指尖一紧,脸色当场沉了下去。
“果然不是一案一人。”他低声开口,声音像压在刀背上,“还有第二个。”
州厅主事猛地上前一步,伸手便要夺页:“烧残底册,不足为证!”
陆删却先一步接过了那页纸。
她掌心还有母碑焦印残余的热,贴上纸页时,指腹竟被那层重墨激得发麻。她盯着那团压得死死的墨,眼底极冷,忽然从袖中抽出一页经文残片。
《太上诔经》。
经纸发黄,边角都卷了,可一出现,厅中的灰意却像被什么东西压住,连呼吸都沉了一层。
裴病碑瞳孔一缩:“你要用诔经碰墨?那是旧案死意,不是活批!”
“正因为不是活批,才遮得住名字。”陆删声音很轻,手却稳得没有一丝颤,“既然它借死意压活名,我就用诔经把那口死气剥出来。”
她将经纸缓缓按在重墨之上。
下一刻,底册上的墨像被什么东西从里头烫开,发出极轻的一声嘶鸣。
黑色一点点松动。
不是褪开,是被逼出了里面那股陈年旧意。
那旧意极淡,只露出一撇。
仅仅一撇,却让在场所有识卷之人都变了神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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