州使目光一沉到底,杀意终于不再遮掩。
“裴病碑扰乱公验,先拿下!”
他话音未落,数名州厅执役已经扑了出去。
裴病碑站在原地没退,像是早知道这一刻会来。可有人比那些执役更快。
陆删反手一掀,袖中一页灰纸“啪”地拍在半空。
那不是完整公印,只是一张空印灰页,边缘焦黑,中间还残着副验堂炸毁前留下的半枚空痕。
“副验堂旧页在此。”陆删声音如刀,“按旧制,可续验,可转公开验场。谁敢在续验前封口,就是明灭证实据。”
州使脚步猛地停住。
空印灰页一出,事情就不再只是地方争执,而是程序之争。
闻人靠着断碑,呼吸已经越来越沉。锁位灰痕反噬得厉害,她能清晰感觉到体内那道第四碑影在成形,像一扇门在她血肉里一点点立起来。痛意一阵阵往上撞,她眼前甚至已经开始泛灰。
可她还是抬起手,指尖蘸着自己腕上的灰痕,在断碑残面上一笔一划地反写。
那不是今制字序,而是极旧的灰文。
每写一笔,她指尖都在抖,灰意还会反噬回她体内,逼得她喉间发甜。
顾迟下意识想上前,却被她极轻地摇头挡住。
她不能停。
她必须把这半句写出来。
灰文最后一笔落下时,她整个人都晃了一下,背后的断碑都被撞得簌簌落灰。
顾迟已经一步扶住她。
众人看向碑面,只见那半句灰文在风里发着极淡的冷光。
第四立灰为证,待覆验后决,不得先焚先收。
一字一句,像旧制从岁月深处亲自开口。
州使脸上的镇定,第一次真正裂了。
闻人喘得厉害,额上都是冷汗,声音却很低很稳:“你们要收我,可以。按旧制,先开副门,先验。谁敢先拆灰位,谁就是毁证。”
灰场上的风突然变得更冷了。
程序,证词,旧制原文,副验堂空印页,旧灰册索引……这一层一层压下来,州厅原本拿来砸人的接管令,反而开始压到自己头上。
州使眼神阴沉到极点,终于不再与他们争辩。
他抬手,袖中一道灰黑色批文骤然飞出,悬在半空,压得四周香火齐齐一矮。
“州厅不足以收卷,那就由总册临批越级执行!”
那道临批一出,场中不少人脸色都白了。
总册临批,意味着可以直接越过地方验场,强收卷宗,连人带证一并带走。
可顾迟像是早就在等这一手。
在临批压下来的瞬间,他手中短链一翻,直卡那批文中段最薄的一线灰缝。
“咔。”
一声极轻的断响。
整道临批没有碎,却在中段露出一枚原本被遮住的押痕。
那是一枚很陌生的主写押痕。
不属州厅。
不属旧庙。
也绝不是韩照夜那种惯用的序笔锋路。
它太稳了,也太冷了,像有人一直躲在所有人的笔锋之后,直到此刻,才因为急着收卷而露出一点真正的痕迹。
陆删瞳孔骤缩。
这一瞬,他忽然明白了自己之前一直差的那半步是什么。
州厅不是源头。
韩照夜也不是。
真正藏在“门后”的那只手,第一次留下了可追索的序列。
他胸口那道缺失的一划,像是也在这时隐隐发热,仿佛隔着皮肉,感应到了什么。
“不是守她的时候了。”
他心底这个念头一冒出来,连他自己都觉得冷。
可他知道,这就是眼下唯一能把整条证链钉死的机会。
闻人显然也明白了。
她脸色惨白,眼尾却微微挑起,像是早就替他做了决定。她忽然把一直攥在掌中的那枚空印递了过去。
“拿着。”
陆删看她。
她背后那道副门已经开了半寸,灰白门缝无声悬在空气里,像深渊睁开了一只眼。第四碑影正在她体内彻底成形,她的气息也在一点点被往门里拖。
可她没有退,甚至站得更直了些。
“我这块活碑,本来就是他们要焚掉的第四。”她盯着陆删,声音沙哑却清晰,“你拿我作楔,把它立成铁证。”
陆删手指一紧,没立刻接。
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。
一旦以闻人作楔开副门,她就不再只是“被收之人”,而会成为整场先验的门证核心。证若立住,她活;证若断裂,她最先被门反噬。
这是拿命压案。
裴病碑忽然跪了下去。
灰场上所有人都愣了一下。
这个曾经在假碑旧案里背过污名、也沾过旧罪的人,此刻脊背挺得笔直,额头却重重磕在灰地上。
“裴病碑请罪。”
他的声音像砂砾磨出来的,粗哑,却没有半点虚意,“愿以旧罪作压碑骨,换续验资格。若我当年知情不报,该压我。若州厅真盗册灭证,也请把我钉进这场验里,别再让我活成一块会喘气的烂碑。”
场中一时无声。
连顾迟都偏头看了他一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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