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已经晚了。
顾迟掌心血线骤亮,硬生生卡进那道承阀里。那不是普通机关,那是州级总册接卷时用来稳序的血阀,一旦触碰,轻则筋骨反噬,重则身份逆显。可他像根本没考虑后果,五指猛地一收——
咔!
一声细响,像有什么被扭偏了半寸。
就这半寸。
副门后本该封着不见外人的覆批影迹,被迫提前泄了出来。
一缕缕灰白字痕从门缝中飘出,像倒流的烟,在堂中半空迅速拼成一条悬浮批链。所有人下意识抬头,下一刻,几乎同时变了脸色。
那批链,竟是倒着走的。
先有回收令,再有续呈,再有灭证,再往前,才轮到州厅这场副验堂的请验与封门。
顺序错了。
不,不是错。
是太对了,才让人头皮发炸。
这意味着今日根本不是州厅将案上呈总册,而是总册早早写好了回收令,压给州厅,要州厅把后面的程序一项项补齐,好让“灭证”看起来名正言顺。
堂中哗然。
有人退了半步,有人当场白了脸。那些原本以为自己在看一场收残件的戏的人,此刻才忽然意识到,他们看见的是更上头的手,在提前写结局。
陆删不退反进,嗓音冷得像刀锋贴着骨头划过去:“既然回收令在前,那我倒想问一句——在这道令落下之前,是谁替我那缺失的一划,做过续写标注?”
主事的嘴角绷住了。
这问题更狠。
因为若无人续写,回收令便无从落笔;可若真有人提前续写,那陆删这一划就从来不只是“缺”,而是被谁碰过、借过、改过。
“堂上只验残件是否合法,不验无关旧误。”主事猛地一拍案,“来人,把活页呈上!”
数名灰役立刻捧出一沓伪制活页,页上满是陆删残件拼接的痕迹,故意把焦点扯回他“本身就是非法残件”这一点上。只要把人心拉回这里,刚才那条倒序批链带来的震荡,就有机会被压下去。
可这时,另一道声音忽然响起。
“活页是假的。”
裴病碑缓缓抬起头。
他原本一直像块快碎掉的旧石坐在旁侧,咳得厉害,脸上灰败得几乎没有活气。可当他真正开口时,整个堂中的视线还是不由自主落到了他身上。
“我认。”他盯着主事,眼神像一口沉了很多年的枯井,“当年州式假碑,是我亲手摹的。”
满堂骤静。
主事厉喝:“裴病碑,你疯了!”
“疯?”裴病碑扯了扯嘴角,笑意里全是腐朽的苦,“我若早疯一点,也许还能少看几代人被你们焚成灰。”
他一字一句,像在剥自己的皮。
“第四不是祭品。”
“第四是活验件。”
“焚前,让她替上层承一遍缺划与灰证;焚后,再把链断掉。这样主写序列借过谁、碰过谁、用过谁的见证,就都没了。”
“所以历代第四,不是为祖制而死,是为抹痕而灭。”
这几句话落地,像一道闷雷砸进堂中。
闻人照史的身体猛地一晃。
她胸口像被什么狠狠拽住,脸色瞬间白得透明,指尖控制不住地蜷起。下一刻,她体内那道被锁了太久的位置像是突然被无数旧灰同时撞开,剧烈反噬顺着经络疯狂上涌。
“闻人!”陆删低喝。
可他刚要上前,闻人照史身后已经“嗡”地一声,灰痕显形。
不是一道。
是一层叠一层,像无数代被焚掉的第四,在她身后借她的身体重新投下一次影。那影子扭曲、重合、碎裂,最后竟在堂前缓缓叠成了半块灰碑。
那碑不高,却压得所有人喉头发紧。
因为灰碑上浮出来的,不是人名。
而是一串串接卷空印,与一道道覆批缺口。
正好。
正好和州厅方才展示、又被顾迟强行泄出来的批链,严丝合缝地对上了。
证成了。
历代第四留下的,不是身份,是缺口本身。
陆删看见那灰碑的瞬间,眼神骤然变了。
他没有再死咬自己胸口那一划,也没有再纠缠自己是不是残件。他几乎是在电光石火之间换了刀锋,转身就把矛头刺向了州厅最怕的地方。
“既然她是活证,那就立证!”
他一步踏到闻人照史身前,声音震得整座副验堂都在发颤。
“我不救我的一划了。”
“我现在要州厅当场公验,将闻人照史所承灰碑立为公验证物。谁签字,谁封印,谁承认它可验。既成公验,谁也不得私焚,谁也不得带走!”
这一下,真把局面翻了过来。
主事脸色彻底沉下去:“放肆!闻人属总册准立之物,不得留州,不得再受地方公验!”
他几乎是在吼。
因为他太清楚了,一旦地方公验先成,州级总册再想悄无声息地收人,就会变成明面上的夺证。程序会互撞,名分会冲突,而上层最怕的就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失去那层“合法”的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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