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笔,根本不是从公验台上落下来的。
众人只看见半空中灰意一沉,像有一只无形的手隔着层层门阀,直接压进了公验主卷。下一瞬,台上本已模糊的验名位猛地一亮,冷白色的痕线像铁钉一样“咔”地锁住,正正钉在陆删的名字上。
空气里,连呼吸都像被那道补笔掐住了。
州厅使者最先反应过来,袖口一震,立在台阶前,声音陡然拔高:“上层既已补笔点验,公验照常继续!不过次序有变——今日先由陆删落验字,其余人等,不得越序!”
台下先是一静,紧接着便掀起一阵压低的骚动。
表面上,这像是在抬举陆删。
可在场没有蠢人。
谁都看得出来,这不是抬举,这是先把人钉死在台上。谁先验,谁就要先证明自己;谁被上层点了名,谁就最像那卷该被“回收”的主卷。州厅要的,根本不是给陆删脸面,而是让所有人的目光重新落回他身上——陆删,到底是不是一个该被收走的活验件。
韩照夜眼底一亮,几乎是顺势接住了这把刀。
“不错。”他朝前走了一步,衣角在灰风里轻轻扬起,笑意却发冷,“既然是上层点验,那更该先验其身。陆删,你既被补笔锁名,就先证明你自己名痕无伪。若你本就是伪列之人,后面的公验,还有什么可验的?”
这话一出,四周不少目光顿时被他硬生生拽了过去。
原本公验台上烧到最凶的,是第四见证位,是“第四先焚”这条旧序。韩照夜这一转口,竟生生把焦点从“第四为什么要先烧”,拖回了“陆删该不该先被收走”。
州厅使者目光一闪,显然正合其意。
可就在这时,闻人照史忽然闷哼了一声。
她站在公验台侧,身形本就比平日更紧,颈侧一抹灰纹不知何时已悄然浮出,沿着皮肤一点点往上爬,像有什么东西隔着副门在远程锁她的位。那灰纹越浮越亮,几乎要将她整个人往后拖去。
副门方向,竟传来一阵极轻的“吱呀”声。
像门缝开了。
顾迟脸色骤变,半步便要过去。闻人照史却猛地抬手,五指死死扣住自己腕骨,硬生生压住体内那股失控的牵扯。她额上渗出细汗,声音却比任何时候都清楚:“旧灰册……验的不是人。”
她咬着牙,一字一顿,把那句话补全。
“验的是焚序先后。”
全场一震。
州厅使者脸上的神色瞬间沉了一分。
这一句,等于当众把题重新钉回了公验真正的中心——不是陆删是谁,不是闻人是真是假,而是“第四先焚”这件事本身,到底是不是一条早就写死的杀人程序。
题一旦钉回去,州厅就不能明着改题。
否则,这公验就不是公验,是掀桌子了。
陆删看了闻人照史一眼。那一眼很短,却像是把台上台下所有乱流都看透了。
他没有替自己辩。
更没有顺着韩照夜的话去证明“我不是伪”。
这种时候,谁先证明自己,谁就已经输了。
他抬手,指尖按住那支刚被高层隔空补过的验笔。笔杆冰得像一根从门后伸出来的骨头。陆删却笑了一下,笑意很浅,声音不高,却像钉子一样扎进每个人耳朵里。
“上层既敢当众补笔,那就说明一件事。”
“他们不是在主持公验。”
“他们是在现场续写灭证程序。”
一句话落下,州厅使者脸色骤寒。
陆删不再看任何人,提笔,落下了今日第一道验字。
那一笔,没有落向自己的名位。
而是斜斜一转,直接借副门边缘那枚若隐若现的残印,当空照向了旧灰册覆批的位置。
嗡——
一声低鸣,像有什么埋了很多年的东西突然被撬开。
灰册表面本来层层叠叠的旧批,在那一照之下竟显出另一重底色。那不是不同年代留下的批语,而是同一种源痕,像出自同一支笔、同一个人、甚至同一道门后的手。所谓“历代覆批”,不过是一份底稿被不断拓印,不断补写。
公验台上,历代第四见证位遗留的灰痕同时腾起!
一簇,一簇,又一簇。
那些灰不是普通的灰,而像人被烧尽后最后留下的证言残渣。它们一起亮起时,竟与闻人照史体内的锁位灰纹生出了强烈呼应。
闻人照史身形一晃,指节发白。
而台下的众人,也终于在这一刻看清了那层最骇人的真相。
所谓“第四先焚”,根本不是因为第四有罪。
而是因为第四是见证人。
先烧掉见证人,把人烧成一页能被覆批、能被续写、能被篡改的灰页,后续所有批语就都能代替她的证词。等第四一化灰,程序里就再没有活人能翻案,再没有活口能说“不是这样”。
这不是焚人。
这是把证人改造成可以任意书写的证据。
有人吸了口冷气,背后都凉了。
顾迟瞳孔一缩,几乎是在看明白的一瞬间就动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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