话音刚落,顾迟抬眼看了他一眼。
那一眼极冷。
韩照夜却像没看见,继续道:“一个承页,一个启门,程序并无不妥。总比让两人互相牵扯,拖垮整卷要强。”
州厅众人心里都是一动。
把顾迟先焚了稳页,再让陆删去启门。
这听上去甚至很合理。
可陆删笑了。
笑意薄得像纸,眼底却寒得发黑:“韩照夜,你终于舍得把真话说出来了。”
他转过身,面对州厅众人,一字一句地说:“这就是拆名养卷。以人替页,以焚灭证。把能互证的两个人拆开,一个焚成页,一个用成钥,卷就干净了,人也没了。”
这话像一把铁锤,直接砸在厅中每一个知情者心口。
顾迟指尖微蜷,阀纹明灭不定。闻人照史在诔经压制下勉强稳住一线清明,呼吸却越发艰难。
局势已经被逼到了墙角。
偏在这时,裴病碑忽然笑了一声。
那笑声嘶哑、发干,像喉管里灌了灰。他被压在侧案边,脸色难看得像随时会倒,可眼底那点困兽一样的狠劲,却在这一刻彻底亮了出来。
“行。”他抬起头,舔去嘴角一丝血沫,“都想灭口是吧?那我再补一供。”
韩照夜脸色终于变了:“裴病碑,慎言。”
“慎什么言?”裴病碑猛地抬高声音,像豁出去了一样,“当年假碑不止一块!除了外放假碑,州里还有州式母本!真正用来对照、用来改写、用来压死第四见证的,不在外头,就在链里!”
一句“州式母本”,让几名老验吏脸色瞬间褪尽血色。
裴病碑喘了口气,盯着众人,眼神像在往他们脸上钉钉子:“每逢第四见证碰到真序,你们就先烧次笔,再灭第四,最后封主卷。年年如此,回回如此。不是旧制,是灭证的手法!”
他说到最后,声音几乎劈裂。
也就在这一刻,州厅内数名验吏胸前官印,同时“咔”地裂开了一道细缝。
不是被人打裂。
是被这段供词生生碰到了真批链,反噬裂印。
这一幕,比任何辩解都更有力。
厅里彻底炸了。
“官印裂了……”
“供词触真链了!”
“他说的是真的?!”
闻人照史像是被这股反震硬生生唤回一点神智,她眼里的石白退去一丝,嘴唇颤了颤,终于挤出一句断断续续的话:“旧制……不是第四先焚……”
所有人都看向她。
她额角青筋暴起,嗓子像被砂石磨过,每一个字都艰难得像从碑缝里抠出来:“是……第四立灰,次笔护门。”
厅中一静。
陆删眼神猛地一沉,像所有碎片终于扣上了。
“第四立灰,次笔护门……”他低声重复了一遍,随即抬头,目光锋利得惊人,“如今却变成先焚第四。顺序被人倒了。”
他一步步逼向主案,声音越说越冷:“谁把先验执笔者从顺序里抹掉了?谁在我自删一划之后,还能越级补写我的真名?”
这才是他真正要掀开的地方。
他不是只要自证。
他要把链上那只真正的手,拖出来。
“调旧灰册转呈链。”陆删盯着主案,“现在就开册。”
州厅当然不肯。
一名验吏厉声喝道:“陆删擅动诔经,扰乱总验,先押下再审!”
几道封印当场压了下来,灰纹交错,分明是想不讲程序,直接把人拿走。
顾迟却在这一瞬,忽然抬手。
他手背上的阀纹彻底亮起,像一道道活锁在皮下翻转。下一刻,那几道将落未落的覆批印纹,竟被他硬生生截在半空。
“顾迟!”韩照夜失声。
顾迟没理他。
他五指缓缓收拢,像掐住了一道无形的页角。半空那册未焚灰册顿时停住,翻页之势生生断开,悬在众人头顶,灰气震荡不休。
所有人都被这一幕镇住了。
以活阀截覆批。
这已经不是配合程序,这是硬顶程序。
灰册停住的一刹,页边一角被震得微微翘起。那翘起的边缘下,露出一枚极淡极残的覆姓印痕。
只有半角。
却足够让陆删和顾迟同时认出来。
那痕迹,与第157章被逼出的旧姓痕,完全重合。
不是巧合。
是同一个人,同一条链,同一只手。
更高的主写者,真的就在上面。
韩照夜盯着那角残印,脸色彻底沉了下去。他知道,再遮,已经遮不住了。
于是他不再遮。
“地方庙印,镇场!”
一声厉喝,州厅四角同时亮起庙印。沉重的镇压之力像屋脊塌下来,直扑裴病碑。
他竟是要当场镇死裴病碑,把刚刚那段旧供连人一起压成灰。
裴病碑瞳孔一缩,嘴边却咧出一抹惨笑:“韩照夜,你急了。”
就在庙印将落的前一刻,陆删猛地踏地。
他这一脚,不是踩印,是踩灰。
地面那些年深月久沉积在砖缝里的旧灰,被他用碑匠手法一翻,竟像被无数看不见的手同时托起。灰层翻卷,露出一缕又一缕极淡极碎的残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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