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就先看看,你们写的是不是我的名!”
“陆删!”顾迟厉喝。
可已经晚了。
嗤啦一声。
陆删竟当众把那道名痕硬生生撕开了。
皮肉翻裂,血顺着锁骨淌下,伤口深处却没有正常人的血筋,而是一道被补写过的断口,像书页被重新糊过,又被人从中扯开,露出了底下不该见光的旧茬。
庙里瞬间死寂。
门内笔声都乱了一下。
因为那道断口,真的接上了顾迟的死序。
供册上,顾迟那串旧页编号跟着一颤,像是找到了对应的页脚。可诡异的是,这道断口明明通了顾迟,却仍旧没有延伸向任何所谓“主位真名”。
没有主名。
没有归位。
只有被拆下来的两段痕迹,在这一刻血淋淋地连在了一起。
“看清了么?”陆删额角全是冷汗,声音却越来越稳,“我和他同源,但都不是主位。一个是验件,一个是校页。你们拼得再像,也拼不出那个‘主’。”
顾迟抬眼看着那道断口,胸口像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。
他一直以为自己是被牵连、被拖入、被当成替页。可此刻那条死序和陆删的断口接上,他忽然明白,他也不是什么“被误收”的人。他从被写出来的那一刻起,可能就是旧庙为了校对某个更大谎言,预备好的那一页。
闻人照史抓住这一瞬,立刻翻转古判。
她一步踏到供台前,袖中数页旧判同时展开,字句如刀,连声压落:“迎主归卷,不是归主,是养卷待焚。旧庙术语偷换至此,所谓‘迎’,实为圈养;所谓‘归’,实为收柴;所谓‘主位承名’,不过是把活证烧成卷火的托词!”
她不再用旧庙话去对旧庙话。
她把那些晦涩术语,一句一句翻成了谁都听得懂的白话。
“韩系上承庙册,就是接卷人。”闻人照史盯着庙额,声音陡然拔高,“他们接的不是名,是柴!接的是无名活证,续的是主卷香火!”
轰——
庙中香火突然逆燃。
所有香头火舌齐齐朝下,反卷成一道道幽红细线,像是在隔着门护住她刚刚说出的那条批语。那不是反驳,恰恰是承认。更高承庙位被逼得下场了。
陆删看见这一幕,反而不再去争尾笔归谁。
争归属,已经落进了旧庙给的题里。
他目光一转,直接盯住碑心那道游走不定的活名,抬手按住碑面,掌心血与冷石相撞,低声诵出《太上诔经》中的认庙篇。
字音不高,却像针一样,一根根扎进碑里。
“既认其庙,必显其路。”
“既承其火,必露其录。”
“尾笔若归,当示旧门。”
碑心那道活名猛地一僵,像是被什么硬生生钉住。下一刻,一条焦黑的认庙路径在石心深处缓缓显出,像被大火舔过的旧卷残影,一路蔓延到门后。
陆删看见了。
顾迟也看见了。
那是一段烧焦的旧庙录,边缘卷曲发黑,中间只有一行残批还能勉强辨认——
无名者,可充庙柴,供主卷续火百年。
庙里瞬间像被抽空了风。
这不是怀疑,这是白纸黑字的旧录。
顾迟的视线死死钉在那行残批旁边。就在边缘处,他的旧页编号竟赫然压在那里,像一枚早就排好位置、只等落火的签。
供册轰然一震,血字朝他扑来。
顾迟脸色煞白,身体已经被那股吸力拖得往前一倾。那不是幻觉,他若再慢一息,整个人就会被当场拖进供册,先成次页,再成庙柴。
“顾迟!”闻人照史失声。
顾迟却突然抬手,五指并拢,狠狠压在自己那串浮出的编号上。
“想先焚我?”他咬着血,眼里凶得发亮,“我自己来压!”
死序倒转。
供册上那串编号像被重锤砸了一下,硬生生沉了回去。与此同时,顾迟喉间鲜血狂涌,鬓边竟肉眼可见地多了几缕霜白。
他是在拿寿数压自己的页号。
宁肯先折命,也不让庙册先焚。
这一幕看得旁人心头发寒。可还没等众人从震骇里缓过来,裴病碑忽然开口,声音比先前更哑,也更重:
“还有一层。”
他看着碑上的认庙路径,像是终于把最不想说的那句话,从牙缝里逼了出来。
“所谓主位,可能从头到尾都没存在过完整原身。”
陆删猛地回头。
闻人照史也僵住了。
裴病碑盯着那道焦黑旧录,缓缓道:“首笔、次页、尾笔……未必是从一个人身上拆出来的。更可能,是后人为了开这道门,硬拼出来的三件东西。”
风从破庙门缝里卷进来,把供台上的血气吹得四散。
可所有人都觉得,比风更冷的,是这句话本身。
如果主位从未完整存在过,那陆删追索至今的“主名”,顾迟被卷进来的“同源”,闻人照史死死守着的“先验链”,甚至整场公验的逻辑,都可能只是一个巨大回收局的一部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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