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才开了一线,地上的血签就全抖了。
不是风吹的。
是门内有什么东西,正贴着门槛,一寸一寸往外“拖”——黑沉、古旧、带着被香火熏死多年的灰气,像一截从庙腹里硬生生拽出来的棺材板。可它露出全貌的那一刻,所有人都看清了,那不是棺材板。
那是一座碑。
碑影斜斜压在地上,像一把从死人嘴里伸出来的刀。碑面残缺,裂纹纵横,偏偏中央有半个字,被旧灰和血垢掩住了一半,仍看得人心头发紧。
罪。
只半个“罪”字,便压得门前那一排血签齐齐打颤,签尾上的血珠像活物一样往回缩。
庙前一瞬安静得发冷。
闻人照史原本还盯着门缝里翻滚的死序,目光落到碑角时,脸色骤然一变。
“那道印——”
她声音不大,却让韩系和陆删同时看了过去。
碑角裂了一块,边缘旧痕斑驳,偏偏最里层还嵌着一道极淡的副识残印。旁人看不明白,闻人照史却一眼认了出来。那是闻人家承册司早年用过的副识,后来在一次庙卷失踪案里连同底册一起没了踪影,承册司为此整整清查了三年。
她手指微蜷,指节一寸寸绷紧。
“是承册司失落的旧副识。”
这句话一落,韩系眼底微不可察地一闪,下一刻反应快得惊人,几乎立刻改口:“既有副识在此,反倒说明旧庙程序未断。此碑自证来历,迎主焚笔完全可以续推,不必再为枝节拖延。”
他说得极稳,像是终于抓到了能压全场的凭据,抬手就要重定门前法序。
陆删却根本不去跟他争碑归谁、印归谁。
他只盯着“程序”两个字,冷冷接了上去:“副识既现,门后就一定留有原始庙验旧录。程序要完备,就不能只认门批,不认旧录。”
韩系目光一沉。
陆删往前半步,话锋像刀,一寸寸剖开对方的遮掩:“你这么急着焚首笔,是怕旧录见光吧?”
一句话,把庙前那层摇摇欲坠的遮布,当众撕开了。
韩系身后的几名系庙执名者面色都变了。谁都知道,一旦原始旧录被翻出来,许多只靠现行门批压着的事,就未必还能站得住。
偏偏就在这一瞬,门内那座罪碑像是听见了什么。
碑身猛地一震。
一股极阴冷的死序,顺着碑面裂缝猛然外卷,直扑顾迟!
顾迟站得最近,胸口本就压着旧焚痕,这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门里认了出来。衣襟下,那道第三残笔旧烧痕骤然浮出,红得发黑,像是有无形的笔锋在他骨头上重新写字。
他呼吸一滞,脚下竟被门缝生生拖过去半寸。
那不是简单的拉扯。
是“归序”。
像碑内早就给他留了一个位,只等他自己走进去。
“顾迟!”闻人照史脸色一白。
顾迟喉间一甜,眼前那道门缝在刹那间像被撕成了深井,井里全是无声燃着的灰。灰中有无数断掉的笔、烧穿的册页、看不清脸的人影在往下坠。他胸口那道旧烧痕越来越亮,像要替他把人整个写进碑里。
就在他半边身体都要栽进门缝的那一刻,一道人影猛地撞了上来。
是裴病碑。
裴病碑整个人几乎是扑过去的,手中残碑“砰”地一声钉进地面,碑锋贴着顾迟脚边狠狠落下,硬生生把那股拖拽之力截断。
那一下像是两座碑在地底猛撞。
顾迟被震得踉跄后退,胸口剧痛,活生生被“钉”回了门前的活证位。
裴病碑却比他更惨。
他半跪在地,手还死死按着残碑,胸口急促起伏,下一口气没喘匀,嘴里直接咳出一口黑灰血。血落在地上,不是散开的,而是像灰烬一样,一层层碎了。
闻人照史没有去扶。
不是不想,是不能。
她比任何人都清楚,现在谁先乱,谁就会被程序反咬。她借着裴病碑这一撞争出来的瞬息空档,猛然抬手,一掌按上正中的血签,声音又快又冷:“改词——迎主前序,转副识对验!”
血签上的字本已写死,此刻却被她以承册血权强行改口。
庙前红光骤亮。
那几枚血签像被人从骨子里翻了过去,原本指向“迎主焚笔”的序列,硬生生被拧成了“副识对验”。
韩系脸色终于变了:“闻人照史,你敢乱改太庙前序?”
“我改的是错序,不是太庙。”闻人照史抬眼看他,掌心鲜血顺着指缝往下淌,“你若心里没鬼,就开碑验识。”
她话音刚落,反噬便到了。
那道被她强行调动的太庙副识猛地从血签上回咬过来,像一把看不见的锁页刀,直接割进她掌心。闻人照史闷哼一声,掌中皮肉绽开,一道道细密纹路迅速浮现,宛如书页锁线,当场钉住了她的手。
第四见证位,开始实钉。
她的脸瞬间白得没有血色,额角却连一滴冷汗都没落下来,只是把那只手按得更稳。
因为她知道,这一位一旦钉实,她今天就不是旁观承册,而是活见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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