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庭之上,州府的人刚把半卷残纸举起来,风还没吹进殿门,口风先变了。
“旧卷残缺,不足再验写回之人。”
这句话一落,满庭像被人猛地抽走了一口气。方才他们还死咬着那半卷不放,要拿它钉死闻人照史和顾迟,转眼便改口成了“不能再验”。不是验不出,是不敢再验。
陆删站在公案前,眼底冷得像一层薄冰。他等的就是这一句。
“残卷不得结主案。”他一步上前,声音不高,却把旧例两个字砸得满庭都听清,“州府既认它是残卷,就该继续公开对呈。今日公庭未闭,正册未收,谁也别想把这半卷揣回袖子里。”
州府主簿脸色一沉,指节压在案沿上,骨节发白。他原本想借半卷先把人摁住,再慢慢收口,没想到陆删顺势翻了旧例,反把他们架在火上烤。
“半卷虽残,已足认锁芯。”州府那边立刻有人接话,语速极快,像是早备好了退路,“闻人照史既涉承卷活锁,当先封识,再谈外验。公庭不容她继续触卷!”
话音一出,殿中几名司吏已经抬出封识盒。黑漆盒盖掀开,里面躺着州府惯用的锁封纸和压识钉,一旦贴上去,不是封半卷,是封闻人照史这个人。
闻人照史看着那几枚压识钉,指尖微微一紧。
她太清楚这一步意味着什么了。
州府已经不打算把她当人看了,而是要把她当成一张“承卷纸”。只要封识一落,她就会失去一切解释权。她说的每个字、每次验卷,都会被定义为卷内回响,不再是人的口供。
她若被贴死,今日所有翻出来的裂缝,都会被重新抹平。
顾迟在不远处盯着那只封识盒,胸口像压着一团看不见的火。他体内那页焚页从刚才起就一直不安,像有指甲在纸背上来回刮蹭,刮得人骨头里都在发麻。
州府的人已经走到闻人照史面前。
就在压识钉将要落下的那一刻,闻人照史忽然抬手,指甲毫不犹豫划过掌心。
血珠滚出来,猩红得刺眼。
“我以血签自限三刻。”
她把带血的手掌按向公庭前案,唇色一下白了,声音却稳得惊人,“从此刻起,我不以锁芯身份立庭。我自立临时验卷人。三刻之内,若验不出,我任州府封识,绝不再辩。”
血落案上,像一枚烫开的印。
整座公庭霎时死寂。
连州府那几名司吏都僵住了。谁也没想到,她会拿自己的血脉当场改位。
这是承卷一系最狠的自限法。不是赌公道,是拿命换一个说话的资格。三刻之内,她能验,便活;验不出,血签反噬,承卷印会把她自己先撕开。
陆删眼神微动,袖中的手却慢慢握紧。
他知道闻人照史会赌,却没想到她会赌得这么狠。
血签一成,她锁住了州府立刻封她的口子,可代价也在同一瞬间落到了她自己身上。她颈侧原本若隐若现的承卷印,像被血强行催醒,从锁骨一路浮到耳后,墨脉般的细纹在皮肤下蔓延,满庭都看见了。
那些看不见的东西,这一刻彻底见了光。
有人倒吸一口凉气:“承卷印……”
州府主簿眼底先是一亮,旋即压住,冷声道:“好。她既自认承卷血脉,那便更该——”
“更该先验。”陆删截断他,字字咬紧,“她已自限三刻,州府若还强封,就是当庭夺验。旧制里,这叫灭口。”
主簿面皮一抽。
顾迟没说话,可就在闻人照史血签成形的瞬间,他体内那页焚页猛地一震,像被什么东西隔空碰了一下。
下一瞬,灼意从胸腔一路窜进四肢百骸。
第三残笔,动了。
那不是寻常的躁鸣,而像有一支看不见的笔,正从他体内反向往外扯,扯向某个缺失已久的尾部。顾迟脸色微变,喉间泛上一丝腥甜,眼神却一下沉下去。
它在找东西。
它在找缺失的尾笔。
州府的人显然也察觉到了顾迟的不对。主簿当机立断,厉声道:“顾迟体内焚页共鸣,已成失控死序!依旧制,当先收先焚,以免污染母簿!”
这回,不少人都变了脸色。
先收先焚,不是扣押,是直接毁掉。州府这是一看压不住闻人照史,便转头要先灭顾迟这份活证。
顾迟抬眸,看着对面一张张急着把他烧干净的脸,忽然笑了一下,笑意却冷得人后背发麻。
陆删一步横到他身前。
“候验页一经开鸣,先焚即属灭证。”他盯着州府主簿,“旧规写在州志副册第三折,州府无权代焚。你若想烧,先把你自己的官印摘下来。”
“你——”
“还有,”裴病碑一直站在侧后,像块沉默的旧碑,此刻却忽然开口。他声音沙哑,像砂石磨过纸面,“承卷旧例里,还有一条更老的。凡首笔后补、次页开鸣,必有原批遮字。”
满庭目光“唰”地转过去。
裴病碑抬起浑浊却极亮的眼,看向州志正册:“当年若真是误判,正册底批里,必有一条被抹掉的遮字批注。翻出来,看看是谁抹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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