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压住他!”
有人惊呼。
陆删反应最快,抬手便将那卷《太上诔经》按在裴病碑心口。纸页无风自翻,灰白色的诔纹一圈圈散开,勉强把那道命痕压住。裴病碑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,浑身抽搐,眼珠却死死盯着陆删,像还想说什么。
终于,他吐出一口血沫,断断续续挤出半句:“那旧批……不是州府格式……是、是庙……”
一个“庙”字出口,他便再说不下去了。
可陆删已经听见了。
不止听见,他还看见了。
裴病碑吐出的那半句残批,笔意极老,压锋收势都和州府体系完全不同,不像官式,更像某种更古老的承押庙式。那意味着什么?
意味着当年真正落笔的人,位阶还在州府之上。
闻人照史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。她眼神一震,几乎是立刻反推回去:“陌生庙印不是旁观印。”
陆删抬头看她。
闻人照史盯着堂上那枚若隐若现的旧印,声音发紧:“它能越过州府,直接催验尾笔。”
一句话,像一柄锤子砸进所有人心里。
州府为什么急着收顾迟?
因为链条如果再往上穿,就要穿透他们自己。
果然,下一刻,州府忽然变了打法。
“好,好得很。”州府大人冷笑一声,目光落在陆删身上,像终于找到了另一个突破口,“既然说到旧例,那本府倒想起州志里还有一条。”
他抬手,执卷吏立刻翻出州志旧例,高声诵读。
“首笔被外力写回者,不可作主证,应即刻封识待销!”
堂中哗然。
这条旧例一抬出来,锋芒全转到了陆删头上。
谁都知道,陆删身上那枚首笔,是写回来的。
州府盯住他,字字压人:“陆删,你不是控案人了。按旧例,你是案内物,是待封待销的伪证。”
这一刀又快又毒。
刚才还在看州府的人,瞬间全部转向陆删。怀疑、审视、幸灾乐祸、畏惧……种种目光压过来,像要把他当场钉死在公堂中央。
闻人照史下意识往前一步,顾迟也猛地抬起头,眼底烧着火。
可陆删没有退。
他甚至笑了。
“好一个旧例。”
他迎着州府的目光,不闪不避,声音反而更稳了。
“既然首笔被外力写回者不可作主证,那我倒想请教州府——当年,是谁有权把一枚首笔,写回母簿之外?”
一句话,反刺回去。
州府神情骤变。
因为这个问题,不是问人,是问权限。
州府没有这个权,上庭也没有。
那还能是谁?
像是被这句话逼到了极限,堂中那本母簿忽然自行翻动,纸页哗哗作响。所有人都屏住呼吸,只见其中一页缓缓浮起一行极淡的批语,像有人隔着岁月重新按下了一笔。
只有四个字。
外写回生。
四字一出,满堂俱震!
州府没有外写权限,上庭也没有外写权限。可母簿亲自吐了批,这就证明,当年真的有第三层主笔插手过,而且那一笔,活生生把本该断掉的首笔写回来了!
顾迟在看到“外写回生”四字的瞬间,身子猛地一震。
他胸口像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,衣襟之下,竟缓缓浮出一截陌生字锋。那字锋并不完整,却寒得惊人,像沉在骨头里的刀,一现身,便与陆删体内某种东西同频震鸣。
嗡——
陆删太阳穴骤然一跳。
他终于明白了。
第三残笔根本不是什么旁证,它是活的,是尾验活体。谁能拿到它,谁就能在最后一刻判定——谁才是真正的主位。
“封堂!”
州府终于坐不住了,猛然拍案而起,“证体失控,立刻封堂!收顾迟!收闻人照史!不得让三证互校!”
几名旧吏早已等在边上,闻声暴起。堂门轰然落锁,四壁封纹齐亮,黑红交错,像一张骤然收拢的大网。
顾迟刚要起身,火灰便从袖口一路烧到腕骨;闻人照史颈侧微白,显然承卷位已经被逼到极限。再这样下去,他们真会被硬生生拆开。
但闻人照史没有犹豫。
她抬手,一把扯住自己先前锁堂的血签,五指翻转,竟生生改了签上承认的格式!
“闻人!”陆删瞳孔一缩。
血签反面一亮,原本她是承卷容器,此刻却被她强行改成了临时对呈锁。也就是说,她不再只是装卷的人,而是以自身名位,替此案争出一息“当面对呈”的死规矩。
这一改,直接压住了封堂的势。
可代价也立刻落在她身上。
闻人照史闷哼一声,颈侧皮肤下缓缓浮起一道冰冷封纹,那纹路不是州府的,而是上庭预锁。她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,像有人隔空把一把锁先扣在了她命上。
“我只能压一息。”她声音很轻,却咬得很紧,“陆删,快!”
就是这一息。
陆删一步扑向那册细簿,指尖猛地撕开卷册夹层。那层纸壳早已被庙灰粘死,常人根本不会去翻,可陆删一扯之下,里面果然掉出一页发黑的旧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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