州志正册被逼着开启同源校验的那一刻,整座总簿司像是被人当头抽了一鞭。
高案之上,青黑卷气轰然翻涌,原本还能拿“假结案”搪塞拖延的州府诸簿,脸色齐齐一变。那本沉寂多年的州志像是突然醒了,纸页无风自鸣,层层旧纹亮起,仿佛要把这些年所有被埋进灰里的东西,一页页翻出来给众人看。
陆删站在案前,眼底冷得像刃。他知道,自己这一逼,逼开的不只是一本卷册,而是一层层不该被翻开的皮。
可真正先出手的,却不是他。
母簿坐在高阶案后,苍老手指按住卷边,只停了一息,便顺势吐出一道新批:“乌鳞隘案既涉旧志旧链,便先转作旧案补注。先补,再核,再定。”
一句话落地,殿中不少人都暗暗松了口气。
转作旧案补注,看似是往下查,实则是把最致命的刀锋挪开。只要补注成了,韩系所担的就只是地方擅权、私下越规,上头那层真正动手的人,照样能退得干干净净。
陆删连眼皮都没抬,便开了口。
“补注?”
他声音不大,却硬生生压过了殿中嗡响。
“母簿大人这道批一落,等于默认主位真名已不可追。旧案既补,活链便断。断了活链,谁都能说这只是地方乱笔,不必再往上查。”
殿中一静。
州府总簿司的人脸色顿时沉了下去。谁都知道这话没错,可谁都不想让它被这么直白地点出来。
母簿眸光一冷:“陆删,你只负责验笔,不负责议制。”
“旧规在前,陆某不敢议制。”陆删抬眼,目光直逼高案,“但既然要补旧案,就该先验三证一钥,是否仍属同案活链。若仍在活链之中,此案便不是死案,补注无据。”
这话像一枚钉子,狠狠楔进了殿中。
三证一钥。
顾迟体内的焚页、陆删被写回的首笔、乌鳞隘旧案的残链,再加上那把始终未曾明示归属的承卷之钥——这本就是陆删一直死死抓着不放的命门。
州府想绕过去。
他偏不让。
就在此刻,闻人照史袖口微颤,腕上那一道极淡的承卷暗纹,竟在州志卷光映照下骤然亮起。
那光极薄,像血脉深处被唤醒的一点旧火,却让在场一众州簿齐齐变色。
州簿官首失声道:“承卷认主……”
另一人已经下意识后退半步,眼里掠过惊骇:“州志认了她?她是此卷唯一可接卷者?”
闻人照史站在那里,眉目清冷,脸色却也有一瞬发白。她自己都没想到,州志会在这时候认她。
可州府反应更快。
“既是唯一可接卷者,更应先行封识,以护卷钥!”高案旁那名州府主官陡然厉喝,手中黑印一起,卷气如锁,直朝闻人照史压去,“封其承纹,存其卷脉,待总簿司定后再议!”
护钥是假,封人是真。
一旦闻人照史被封识,陆删所有关于“接卷活链”的发难,就会被强行掐断。
顾迟瞳孔一缩,脚下刚动,闻人照史已经自己往前走了一步。
她抬手,指尖在掌缘一划。
血珠滚落。
下一瞬,她直接把带血的手掌按在了州志展开的卷面上。
“啪!”
那声不重,却像一巴掌扇在所有人脸上。
血签压卷!
殿中一片死寂。
这是史官一脉极重的当庭签卷之法。一旦以血压卷,卷不应,人死;卷若应,任何人都不能再以“代护”之名强夺。
鲜血沿着纸页纹路迅速铺开,闻人照史唇色微白,目光却直视母簿,一字一顿:“既要封我,那便请母簿先答一句。”
“可承,为何不可尽知?”
话音落下,整座总簿司仿佛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。
那不是一句质问。
那是在问一条旧制。
能承卷,为什么不能知卷?让她做锁,却不许她知道锁住的是什么,这到底是在护卷,还是在借她一脉的命,替人遮丑?
母簿脸色第一次真正变了。
几乎就在闻人照史这句话落地的同时,州志正册猛地一震,像是触到了某道早该被封死的禁批。卷册中段哗啦翻动,一页深压多年的旧纸自己掀了出来,重重压在主卷之上。
纸页边缘,赫然写着三个泛黄古字。
族脉录。
众人呼吸一滞。
闻人照史低头看去,眼底第一次生出真实的震动。
那不是普通族录。
录上密密麻麻写着闻人一脉历代承卷者的名字、接卷时序、所镇卷链,而最刺眼的一行,是正中的旧注——
闻人支脉,非单纯史官,乃历代接卷位活锁。
活锁。
这两个字,比任何猜测都更狠。
闻人照史唇角轻轻一抖,指节慢慢攥紧。原来她这一脉,从来不只是记录者。她们本身,就是一道锁,一道活着的封识。
顾迟看着她,喉间发紧,却一句安慰的话都说不出来。因为所有人都明白,这真相一旦被掀开,闻人照史这一脉以后便再不只是“史官”,而是会被无数人盯上的“钥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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