州门还没开透,血腥味先漫了出来。
一册厚重母簿横在门前,纸页无风自动,像一张早就张开的嘴。州志主簿立在石阶正中,青黑官袍被晨雾浸得发沉,袖中却稳稳托着那本册子。他没看任何人,只将一页预先摊开,指尖点在两个名字上,声音不高,却压得满场一静。
“按册先收,陆删,顾迟。”
这一句话,像不是受理,而是宣判。
州门外原本还在低声议论的吏员、录史、押役,全都下意识后退了半步。谁都听得出来,这不是临时登记。那页名位,墨迹沉黑,笔势已干,分明是早在他们到来之前就写好了。州府不是在等他们报案,是在等他们入瓮。
闻人照史站在陆删身侧,眼底寒光一沉。她抬手,直接咬破指尖,以血在卷封上一按。
血签落下,卷面发出一声极轻的“咔”。
像锁住了什么。
“预写先于受理。”她抬起眼,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波澜,“州府尚未听证,名位已先落母簿。主簿大人,这是先行定案,程序失正。”
那一刻,四周所有目光都钉在州志主簿脸上。
可主簿连眉头都没动一下。
他像是根本不打算和闻人照史讲理,只掸了掸袖口,淡淡开口:“旧规如此。同主双证,不得同庭。三人所涉各异,自当拆押分卷,逐一审校。”
他说完,身后两列押役齐齐上前,锁链与腰牌碰撞,叮当乱响。
顾迟的眼神,瞬间变了。
像是某个一直被按在骨头缝里的火星,被这一句“拆押”硬生生捅炸了。
他猛地抬手,袖中一页残纸骤然燃起,火光不红,反而黑得发亮。那黑焰一窜上来,竟顺着他的手背往骨缝里钻,像有一枚旧印被火逼活了,沿着筋脉一寸寸爬行。顾迟额角青筋暴起,喉间压出一声闷哼,脚下石砖都被烫出一片焦痕。
母簿像是闻到了味道,纸页哗啦一翻。
“先收先焚。”主簿盯着那本册子,语气里终于多了一丝快意,“旧条尚在。焚页者,先入副库校验。”
“拿下!”
几名押役扑上来的瞬间,顾迟身上的黑印已经爬到了颈侧。他像被什么东西从门内硬拽,身体猛地朝州门内一歪,鞋底在地上拖出两道血痕,竟真有一股无形牵引,要把他生生拖进副库。
“顾迟!”
陆删一步踏前,掌心经文骤起。
《太上诔经》的古字不是光,而像一层沉冷的灰白薄壁,从他指间压下,直接落在顾迟胸口。那片正在浮动的名痕被死死镇住,黑印攀行之势也为之一滞。
可下一刻,陆删胸口猛地一凉。
像是有什么东西隔着皮肉,从里头被轻轻抹去了一笔。
他低头看去,衣襟之下,那道本该牢牢钉在身上的“首笔”轮廓,竟开始虚化,边缘一丝丝脱字。母簿并不承认他的强压,反而像借着这次镇封,反向锁定了他本人的名位。
那不是压制。
是认领。
主簿眼底终于露出一点冷笑:“妄以外经压州册,你倒是自己先递了名。”
陆删没有理他,只是肩背绷得更紧,手上经文一寸都没退。顾迟那口气还没缓过来,若他此时松手,顾迟会被母簿旧条直接拖走,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。
就在州门气机绞紧到极点时,一道破风声突然砸了进来。
裴病碑把半枚鱼钥狠狠掷在主簿脚边。
紧跟着一起飞出去的,还有一片发黄卷角,边缘焦裂,像是旧年承卷时硬撕下来的残牌。
“乌鳞隘一案,整卷旧案,谁给你的胆子拆证先押?”
裴病碑一脚踏上那半枚鱼钥,声线沙哑,像碑面刮出来的石粉,“鱼钥在,承卷残牌在,旧案联证未断。按旧例,只要整卷还连着,你州府就不能把证人当散页塞进副库。”
围观人群一阵骚动。
有几个老录史脸色都变了。他们显然认得那半枚鱼钥,也认得那种只有整卷旧案才会留下的承卷残牌。
主簿眯起眼,沉默了两息,竟真顺势改了口。
“好。”他抬手示意押役暂退,“既是整卷旧案,自可整卷入州。”
他这句话一出,顾迟身上那股往副库拖拽的力道稍稍一松,可谁都没来得及松口气,主簿已从袖中抽出另一份薄薄副录,反手展开。
“但整卷归整卷,主位名已结。”
他的手指点在副录一行旧字上。
“此案早年已有改判副录。主位真名,结于当年。后续拆名、养池、焚验,不过余波。”
陆删目光落上去,只看了一眼,眸色便冷了下来。
那副录把当年最致命的一笔,写成了“逆名自裂”。
把拆名养池,写成了主位失控后的自毁连锁。
短短几行字,竟要把整桩州责,从州府头上摘得干干净净。
更可怕的是——它能成立。
因为那份副录上,承卷的笔路极稳,稳得不像临时伪造,而像某个真正有资格碰旧案的人亲手写下的。
闻人照史的脸色第一次真正变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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