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不只是程序瑕疵,这是身份问题。
闻人照史若仍在卷中,她就不是纯粹的审案人,她本身也是案里的一环。
所有目光都逼了过来。
殿里静得发沉。
闻人照史站在原地,肩背绷得笔直。她知道,只要自己再否认一句,这些人就会顺势把她彻底踢出局,把真底簿直接接走。可一旦承认,她的官身、解释权、审定权,都会当场被削掉一大截。
她沉默数息,终于抬起眼。
“是。”她一字一顿,“我也是被预留在案中的容器之一。”
这句话落下,满场震动。
有人失声,有人变色,有人甚至下意识后退了一步。
谁都没想到,闻人照史会当众承认到这个地步。
提卷使眸光一闪,刚要借势压上,殿外那群一直按着不发的韩系修者已经先一步动了。为首之人拱手却不见半分敬意,声音清清楚楚地压向大殿正中。
“既然闻人司照自承卷中有染,为免再出偏私,请总册回卷令!”
一卷墨黑令轴被请出,殿中气机顿时一紧。
“先收顾迟,再封陆删。”
这是要直接断他们最后的反查机会。
顾迟本来一直压着呼吸,听到“收”字的瞬间,整个人猛地一震。他喉间像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撕开,唇边溢出一丝暗红,胸口那道焚页口骤然向两侧裂大,像是纸页被火舌从中掏空。
下一刻,他脊背衣袍“嗤啦”一声裂开。
数道裂字从皮肉下浮起,黑红交叠,沿着脊骨往上爬,赫然是并卷校验的旧字!
“顾迟!”闻人照史脸色骤变。
可陆删没有退。
别人只看到顾迟失控,他却在那一刻看见了另一件事——顾迟焚页口扩开的震荡,竟把真底簿里某一层夹缝也震松了。
他猛地探手,五指按向簿侧。
簿页边缘立刻抖出一层极细的灰痕,像是某页曾被蜡严严封过,后来又被强行剥离,残灰始终卡在页缝深处。
“出来!”
陆删指尖一扯,灰痕被经意一逼,竟真的从真底簿里带出半页薄得近乎透明的尾录。
殿中所有人都盯住了。
那页纸一露出来,闻人照史眸子骤然一缩。
不是闻支署名。
尾录末端的笔意、生涩的回锋、压尾的习惯,全都不是闻支。
也就是说,这不是闻支后来补写的转抄尾录,而是另一个人留下的原始执行记录!
陆删展开那页残纸,声音不大,却让每个字都落得清清楚楚。
“四十七名,不是补额。”
“是主位拆余的存押名池。”
轰的一声,许多人脑子像被直接砸开。
补额和押池,是两回事。
补额还能解释成补缺、调换、暂代,可存押名池意味着那四十七个名字,从来都不是为了补谁的位置,而是被拆下来,作为备用、占押、替换的“名”。
最骇人的还不是这个。
陆删视线往下,手指停在尾录主签之后。
那后面,本该空着的位置,竟有一枚被生生刮去的旁印痕迹。痕虽残,却还留着最边上的一撇、一钩。
韩字旁。
那一点残印像一枚钉子,狠狠钉进韩系众人的眼睛里。
这一次,不是封识里的模糊暗痕,不是可推可卸的嫌疑,而是实打实落在执行链上的铁证。
“伪造!”韩系那名修者脸色骤变,厉声喝道,“州印可伪,尾录可造!陆删私抽夹页,已犯夺簿大罪!立刻拿下——”
他话没说完,陆删已经当着所有人的面,抬手按住了那道被刮去的印痕。
“你们既然说它是假的,”他低低道,“那这道刮痕,总不能也是我刚刻上去的。”
话落,诔经残页再度压下。
一缕细到几乎看不见的灰光沿着刮痕游走,像把多年沉死在纸里的旧批残意,硬生生掀起来了一角。
殿中没有人呼吸。
下一瞬,半句残文被逼了出来。
主位未死,故可续押。
八个字。
不多不少。
却像一道惊雷,劈得满殿失声。
没人开口,没人敢动。
因为所有人都明白这八个字意味着什么——那些被占押、被拆余、被当成存池的真名,并不是建立在“主位已亡”的基础上,而是建立在“主位还活着”的前提下。
也就是说,被夺走位置、被拿来续押的那个真正的主位,直到今天,仍然活在这世上。
闻人照史脸色陡白。
她几乎在残文出现的同时,就想明白了另一层。
韩照夜不是幕后批示者。
至少,不是最早下笔的那个人。
他更像是后来吃到这份利益、借着旧局继续行事的受益者。
裴病碑整个人也像被钉在了原地。他盯着那八字残文,眼里多年不散的阴霾终于裂开了一道口子。那份怀疑到这一刻才真正落地——当年主写者,另有其人。
就在殿中众人心神大乱的刹那,真底簿上方的太庙封识忽然一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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