所有目光刷地转向裴病碑。
这位老碑师一直站在碑影之下,脸色灰败,像个被风吹得快散架的人。他听见这话,嘴角轻轻抽了一下,却没立刻开口。
沉默,最是折磨人。
太庙使者往前一步:“说。”
裴病碑抬起眼。
那双浑浊的眼里,第一次露出一种像是疲惫到尽头后的决绝。
“不是草痕。”
太庙使者眸光一厉。
裴病碑像是没看见,声音嘶哑地继续往下说:“我见过。韩字封识的太庙底稿,就是这种笔意。”
韩字封识。
四个字一出,不少人倒吸一口凉气。
这是太庙旧年封底用的识法,早已废去,寻常人连听都没听过。裴病碑一句话,等于直接把这枚残字和太庙旧制正稿扯上了关系。
太庙使者喝道:“裴病碑,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?”
“我知道。”裴病碑笑了一下,那笑意苦得发涩,“旧制里有一道位,叫预接卷位。不是给查案的人留的,是给将来替人背卷的人留的。先落名,后归卷。到该收口的时候,人只需站上去,便合法,便合规,便什么都说得过去。”
他看向闻人,眼神里竟带了几分说不清的怜悯。
“她不是临时被选中的。她从一开始,就是乌鳞隘案预留的收口。”
闻人背脊绷得极直,指尖却在袖中缓缓握紧。
这句话,比任何血脉嫌疑都更狠。
先前所有人怀疑她,至少还以为她可能有选择,有参与,有隐瞒。可裴病碑这一供,把她从“可疑的人”,直接变成了“被程序养大的人”。
她的清白,没有被洗白。
而是被撕开,露出底下更残酷的一层——她也是被旧制圈养的活页之一。
太庙使者眼底杀机骤起,再不掩饰,袖中黑印一翻,整座验场的碑气骤然压低!
“疯证乱供,足以夺场!”
黑印悬空,像一滴凝死的墨,猛地朝裴病碑头顶压去。
只要这一下落实,裴病碑说过的话,全会被打成疯言疯语,谁都救不回来。
可就在这一瞬,一块断裂的碑角被人啪地拍在案上。
是陆删。
“等等。”
他翻手把那块副碑碎角压在底簿边缘,指尖沿着裂纹一划,沉声道:“疯不疯,不是你说了算。”
碎角上的裂字,在灯下浮出半笔残锋。
底簿上的旧痕,也正好映出一缕同样的转折。
陆删抬手一点,两处笔意赫然重叠。
“同源,同手。”
他抬眼,目光冷得像刀,直直钉向太庙使者:“乌鳞隘四十七补额,闻人预接卷位,并卷回收令——三处落笔,同一体系。同一个人,或者同一群人,用的是同一套手。”
场中轰然。
四十七补额,是乌鳞隘这些年不断填进去的人命账。
预接卷位,是闻人这条早就被铺好的承卷路。
并卷回收令,则是今日太庙想强行收束所有证与人的收口令。
三件事,原本散着看,是不同的案,不同的错,不同的程序。
可陆删这一压,硬生生把它们钉成了一张网。
“这不是一处隘口失手。”他声音不高,却字字砸人,“是有人借归庙认名,拆活人,养名池,续主位。乌鳞隘只是口子,不是源头。”
拆活人,养名池,续主位。
每个字都让人头皮发麻。
有人低低骂了一声,更多的人脸色惨白,终于意识到他们脚下踩着的,从来不是什么单案现场,而是一整套吃人的旧制机器。
就在众人心神大乱之际,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忽然响起。
是顾迟。
他一直靠在真碑阴影边,强撑着不让自己倒下。可这一刻,他胸前那道焚页口像是被什么猛地扯开,原本只在肩颈游走的焦裂纹路,竟瞬间蔓向胸腹,像有无形的火在他体内翻卷。
“顾迟!”闻人脸色一变。
顾迟咬着牙,半个字都挤不出来,额角青筋根根暴起。
次笔活页,开始被强收了。
真碑在鸣。
底簿在响。
陆删额上那道首笔旧痕,也在这一刻被牵动得灼痛无比。他踉跄半步,眼前发黑,耳边却骤然多出一层极细极远的回音。
不是现在的声音。
是更早的。
更旧的。
那半枚血印里,原来还藏着一道更深的诔文回声。
陆删猛地抬头,像从深水里硬生生挣出来,声音都变了:“还有一层……这不是给闻人的。”
裴病碑本就灰败的脸,刷地惨白:“你听见了什么?”
陆删死死盯着暗槽,指节都因为用力而泛白。
那道回声极轻,像留给某个迟到很多年的人,只在特定时候才会被唤醒。
——首笔残核未灭时,再启。
这不是闻人的预留。
这是给另一个人的后手。
裴病碑眼中的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碎了。他喉结艰难地滚动一下,像终于被逼到了再也无法遮掩的地步。
“当年……当年写回你的人,来过乌鳞隘底库。”
这章没有结束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!
喜欢删史成仙请大家收藏:(m.xtyxsw.org)删史成仙天悦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