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不是逼迫,是套杀。
顾迟一旦被按回碑槽,便是死序;闻人照史只要开启上呈,三个人连带闻支旧案,就会在程序上被做成“自愿归卷”。到时候,哪怕真相已经露了一角,也会被重新解释成合规回收。
闻人照史当然知道这一点。
她比谁都清楚,上呈一旦打开,自己也会被更高程序盯死,再无退路。
可她只看了顾迟一眼,又看了看真碑裂缝里那些旧骨片、残签灰纹和新落的墨屑,眼底那一抹犹疑只停了刹那,便彻底沉了下去。
她抬手,以血签链重重拍在压簿之上。
“以活证名义,强启压簿。”
嗡——
压簿震开,血光沿着链节一寸寸爬满簿页。封场之内,所有残签、灰纹、骨片、新墨像被一股无形的力卷起,尽数并入公证。闻人照史脸色瞬间白了几分,唇角都被反冲震出一线血,却还是死死撑着没有退半步。
她这一手,等于是先把所有东西拖进“不能私了”的案卷里。
韩系可以杀人,可以灭口,可以重写,但在公证成卷之前,他们至少不能再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。
巡使终于变了脸。
“你找死!”他那层温和中立的面皮像被当众撕下,声音里压着怒火,“乌鳞隘不过是转抄口!真正主册在州府之上!今日若让底簿链外泄,韩氏总册都会被人沿签追上去!”
一句失言,封场死寂。
说完的瞬间,巡使自己也意识到了不对,瞳孔猛地一缩。
可已经晚了。
裴病碑像条终于咬住血味的老狗,猛地接上去,声音又尖又狠:“听见没有?这才是你们不敢说的真相!当年每一次驳回,都不是简单删卷!不是把人从案上抹掉那么轻巧!”
他捏着那枚旧骨签,手指都在发抖,眼里却烧着压了很多年的火。
“他们把活人拆开,拆成可流转的名额池!谁该活,谁该补寿,谁该继承正统,不看天命,不看法理,只看哪一笔该填到哪里!闻支、韩系、州层批链……全是一张吃人的簿!”
字字见血。
四周那些守吏有人面色惨白,有人下意识后退了一步。因为裴病碑说的,已经不是旧案,而是他们脚下这套程序最脏的底色。
陆删却在这一刻抬起了头。
他顺着裴病碑这句“补写成别人的寿命与正统”,终于看清了真碑上一道被灰层盖了多年的旧押——“代镇”。
不是公镇,是代镇。
他眼底寒意一掠而过,再没有像从前那样先去补志、先去绕规则。他直接翻开诔经,抬指按住那一角旧押,声音低沉,却像刀在磨。
“诔其代名。”
经文起。
碑面震。
那一笔“代”字先是发黑,随即像被人生生撕掉了一层皮。四周空气都跟着一紧,仿佛某种赖以维持了很多年的遮布被当众扯裂。真碑上的灰纹开始倒卷,层层退开,露出底下更深的一道批痕。
韩照夜。
只露出一角,却清清楚楚。
封场里有人当场倒抽了一口凉气。
所有人都看懂了。
韩照夜并不是公镇闻支,他是以“代镇”之名,长期占押了闻支主位。所谓镇守,不过是一块遮羞布;所谓程序合法,不过是用一层层批链把真正的主位压在下面,压到谁都看不见。
这一刻,爽快来得像雷劈。
可反噬也在同一瞬间砸向陆删。
他只觉得脑中“轰”地一下,像有什么东西被从自己身上硬拽走了。名痕大幅滑脱,四周那些刚刚还看着他的人,眼神忽然空了一拍,像是突然记不清他刚才站在哪里、说了什么。
连陆删自己都晃了一下。
有几段不属于此身的旧记忆,硬生生插了进来。
昏黄灯下,一只手拿着朱笔,在残页边角写下了“陆删”两个字;那只手很稳,很冷静,写完之后,却故意把主位空着,没有补上去。像是那个人从一开始就知道,这个名字只该写回边角,只该等到某一天,被人拿来撕开“代镇”这层皮。
不是韩系。
写回他的人,绝不是韩系。
而且,对方早就算到了今天。
陆删身形一晃,呼吸都乱了。就在他快要被那股失真感拽散的时候,一只手突然扣住了他的腕。
闻人照史。
她什么都没问,只在捕到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异动时,立刻把自己的血签重重压了上去。血线沿着两人手腕一绕,像一道刚硬的锁。
“列入现案活证。”她低声道。
这一压,等于用她此刻尚且合法的身份,硬把陆删续在了案卷里。代价是她自己的程序负担瞬间再重一层,脸色白得近乎透明,可她手没有松。
两个人,从这一刻起,彻底绑死在了同一份程序里。
巡使看见这一幕,眼底最后一点遮掩也没了。
“好,很好。”他冷笑,笑意里尽是阴狠,“既然你们非要看,那本使就让你们看个够。”
他双手结印,整座封场上空猛地一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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