巡使的声音,硬生生卡在喉咙里。
全场都看懂了。
闻人照史这是拿自己的合法性,替陆删担保。
她把他的私验,改成了公验。
“闻人照史!”巡使几乎是怒吼出来,“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?”
“知道。”她掌心鲜血沿着签路往下淌,脸色白得厉害,语气却冷得出奇,“从这一刻起,这笔验簿若错,我与他同罪。”
她这一句,等于把自己彻底绑进了案子里。
陆删眼神一震,看向她时,喉结重重滚了一下,却什么都没说。他只是将诔经再往下压了一寸。
咔!
残蜡终于被震裂。
碎开的蜡层下,露出一抹陈得发乌的旧墨。旧墨旁边,还压着一截金蜡短签,边角已残,尾端却清清楚楚印着一枚回押印。
韩氏回押印。
看到那枚印的刹那,巡使脸上的血色瞬间褪了个干净。
而碑场里所有人的心,也跟着沉了下去。
证据,终于露全了。
乌鳞隘只负责拆页,州层负责回签,总册负责续押。整条链路,再没有任何遮掩。
可更致命的,还在后头。
陆删压住呼吸,盯着旧墨旁边那一列极细的旁注。那字迹不是正批,像是补上去的,却偏偏正因为隐,才更让人心寒。
“主位并未空缺。”
“照夜代镇。”
四个字一出,整个副碑场都像被什么东西重重砸了一下。
韩照夜。
这个名字这些日子一直高高悬着,像个压在人头顶上的传说,一个名头,一个影子。直到此刻,那影子才第一次真正落地——他不是遥控,不是背后的人而已,他是实打实占押了闻支主位,借主位续存!
顾迟只看了一眼旁注,胸口那本已剥离的黑印残气便彻底暴走!
黑色纹路像疯了一样从他皮肤下翻涌出来,沿着脖颈、手臂、心口疯狂炸开。他整个人几乎站不稳,双膝一弯,硬是被自己撑住,齿间溢出一声低喘。
“顾迟!”
闻人照史下意识要去扶,视线却在下一刻狠狠一缩。
因为不止顾迟。
陆删的情况,同样在崩。
他手背上的字痕正在一片片碎裂,像写在水上的墨,被风一吹就散。他整个人都像在变浅,像一个本就不完整的人形,正在被“主位已续写”的事实往外抹去。
这已经不是怀疑。
这是坐实。
陆删,就是被续写回来的主位残片载体。
场内众人心头发冷,谁也说不出话来。
偏偏这时,裴病碑忽然往前一步,像是终于被逼到了绝路。他盯着那枚韩氏回押印,脸上的灰败一点点变成某种痛苦的决绝。
“我认。”
这两个字,让巡使猛地看向他。
裴病碑却不再躲了。他抬起发抖的手,像是把自己一层皮都撕开。
“当年承死序骨签,是我刻的。”
“闻支活页,也是我亲手送上的。”
他声音不大,却像把锥子,直直扎进每个人耳中。
“我以为那是封灾,是止祸。后来我才知道……那不是止祸,是喂卷。活页送上去,主位拆下来,名池才能续。”
说到最后,他几乎已说不成句,眼眶通红。
“是我害死了他们。”
这份供述一落地,巡使最后一点回旋余地,彻底没了。
可也正是在这刹那,碑场上空忽然一暗。
不是夜色压下,是墨。
极新的墨,从封场上空渗了出来,像一整池未干的黑,缓缓倾落。那墨没有压向众人,也没有压向底簿,而是精准无比地压向闻人照史掌心那道血签!
闻人照史脸色瞬变,血签像被更高一层的权限看见了,开始不受控制地往上抽。
“太庙新墨……”裴病碑失声,“不是州层,是更高史权!”
闻人照史死死攥住血签,指骨都泛了白。
她忽然明白了。
她能以活证主簿之身入局,她能一路接近这本簿、这座碑、这条签链……从来都不是偶然。她不是恰好走到了这里,她是早就被预留好的一枚节点。
有人在等她把门打开。
她是钥匙。
“别放!”顾迟咬着牙,黑印在他脸侧狰狞跳动,“你一放,他们就顺着你把人全收了!”
闻人照史没有回话,只是死命扯住自己的血签。鲜血从掌中不断滴落,顺着灰纹淌开,像一条快要断掉的红线。
陆删抬头看了一眼天上正在落下的新墨,又低头看向底簿旁注里的那四个字。
照夜代镇。
他眼底忽然沉了下去。
下一刻,他竟在新墨彻底压实前,直接借着诔经余力,一指劈向那列旁注!
他要断字。
“陆删,你疯了!”巡使失声厉喝。
可陆删根本没停。
诔文如刀,斩在“代”字上!
轰!
一笔断开。
这一断,并没有伤到远在其后的韩照夜本体,却像猛地抽掉了副碑场内某根一直撑着的梁。只见碑场里凡是带着韩系押名的灰线,齐齐一晃,瞬间失稳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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