巡使冷冷看着他:“你还想动手?”
陆删没再答话,只是猛地从袖里抽出一张暗黄古纸。
纸一展开,四角便浮起细小诔纹,像一层陈年灵灰在夜色里亮起。
裴病碑脸色一变:“《太上诔经》残页?”
陆删手腕一翻,将那页残经直接拍在副碑边缘那道黑香回卷线上。
“断!”
一字落下,残经上密密麻麻的古诔同时亮起,像无数枯瘦的手指一齐掐住那缕黑香。黑香本在疯狂下灌,这一瞬竟被生生截住,碑面上回卷的势头猛地一顿。
只这一顿,一息而已。
可对闻人照史这样的人来说,一息已经够了。
真碑表层灰纹忽然逆着原本的方向往上回涌,一层薄灰退开,露出碑身深处一道极细极黑的缝。那缝不是天然石纹,边缘整齐,分明是人为转抄留下的暗口。
裴病碑眼神骤亮,几乎是喝出来的:“那不是祭槽!那是旧年活证回收口!”
四周一片哗然。
活证回收口!
这五个字,像一记闷雷砸进每个人脑子里。
太庙祭槽是正制,回收口却是另一回事。那意味着这里曾经被拿来偷偷回卷“还活着的人”。
“撬开它!”闻人照史厉声道。
几名州吏这次再不犹豫,直接扑了上去,铁撬、骨钩齐下,顺着那道暗缝狠狠插入。巡使脸色终于变了,掌中令纹暴起就要压落,却被闻人照史横令拦下。
“你敢碰,我就当你毁证!”她盯着巡使,一字一顿,“今日你拦得越狠,越说明这里有东西!”
嘭!
暗缝终于被撬开一线,一股陈旧到近乎发苦的蜡味猛地窜了出来。
有人伸手进去一摸,脸色瞬间发白,颤声道:“有簿!”
一册薄得惊人的底簿被缓缓掏出。
整册都覆着发乌的黑蜡,边角已经裂开,像被压了很多很多年。众人呼吸都轻了,仿佛眼前拿出来的不是一本残簿,而是一截埋在太庙石骨里的死人指头。
闻人照史亲手接过,拇指一抹,揭开了首页上的蜡。
第一眼,她就怔住了。
那不是闻支名录。
不是失踪名单,不是回卷祭单,更不是巡使方才口中的“副录”。
那一页,密密麻麻写着的,竟是州层代转押签的式样。
闻人照史眼神骤寒,飞快把残簿与先前掌握的前证并在一起对照。只看了几眼,她就直接抬头,声音冷得像冰渣砸地。
“不是借道。”
“韩系不是借闻支的线过手,他们是主押。”
场中像炸开了一样。
如果说“借道”还意味着有人只是从闻支身上踩过去,那“主押”就完全是另一个性质——闻支整条脉络,不是被顺手利用,而是从一开始就被当成货签、押签、回收签的一部分。
巡使眼角抽了一下,立刻改口:“残簿无主印,最多只是副录,不能上呈,更不能作主证——”
“不能?”
陆删已经一步抢上前,手指因为名痕滑脱而发冷,却还是死死按住了那本簿。
他翻页的动作很快,也很狠,像是要把里面藏着的所有旧账都扯出来。
翻到后页时,他的动作猛地停住。
顾迟看见他的脸色,心里就是一沉:“写了什么?”
陆删喉结滚了滚,半晌才把那页抬起来,亮给所有人看。
那一页很怪。
一整格双页,左右本该分列两道回收签位,可那上面却只压着一个并收式样。左侧写顾迟,右侧写陆删,中间用一道细红押痕勾连在一起,分明是“并收活载”的旧制签。
顾迟胸口那枚黑印陡然一烫。
他终于明白了。
他们两个,从来就不是在今天临时被卷进去的。早在很多年前,甚至在他们自己都不知道的时候,这一页就已经替他们预留好了位置。只等某个“主位回卷”的时刻,就把他们一并填死。
“原来如此……”裴病碑低声道,“顾迟是主引,陆删是伪续补位。两个人共占一格,不是巧合,是早定好的回收式。”
陆删盯着那页,眼底一点点浮出血丝。
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在名外挣命,拼着被抹掉也要把真相续出来。直到现在他才知道,他所谓的“伪续”,根本也是别人簿上的一笔安排。
不是他闯进来的。
是有人早就给他留了坑,等着他自己跳。
更狠的是,页边还有一行残批。
蜡裂得很重,可那几个字还是能认出来——闻首已押,次笔先灭,首笔后补。
闻人照史看见那行字的瞬间,整个人都僵了一下。
她先前一直以为闻支是“失踪”,是断了,是被谁在某一年突然掐没了。可这一句残批像把她脑子里最后一层遮布撕烂了。
不是失踪。
是拆养。
整条闻支一脉,不是一次死掉,而是被人分批拆开,一笔一笔养着、押着、回收着。
先灭次笔,后补首笔。
那意味着有的人被故意留着,有的人被故意养着,等需要的时候再填进簿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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