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几年,州里各家失名、断脉、祀序错乱的怪事没少过。可谁也不敢明着说,那些消失的人,究竟去了哪儿。
现在陆删把话点开了。
不是消失,是被拆了,被分了,被当成香火名额一点点吃掉了。
巡使袖中五指骤然收紧,正要开口,顾迟却突然闷哼了一声。
他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钩子猛地拽住,整个人往前一晃,手背青筋瞬间暴起。众人齐刷刷看过去,只见他颈侧那道原本已极淡的黑纹,竟又浮出一条新的。
第二道。
两道黑纹交错着爬上脖颈,像墨线在皮下活了过来。而那新生的一道,方向竟与黑签尾蜡下的裂口一模一样。
庙火也在这一刻偏了。
原本直照碑面的火光,忽然像被血气牵引,斜斜掠过顾迟的侧颈,顺着他那两道黑纹映出一条诡异的线,直直照向闻人照史的衣袖。
她袖中,正藏着闻家残牒。
闻人照史眼神一变,却没躲。她像是瞬间明白了什么,反手将那卷一直贴身藏着的残牒抽了出来,当着所有人的面,直接送向庙火。
“小姐!”有人失声。
残牒边缘被火舌舔上,发出细微的焦响。
火没有吞进去,只沿着纸边灼出一圈灰黑。覆在表面的旧蜡、旧灰、旧压痕,在火里一寸寸浮出来。
下一瞬,残牒尾角露出一道不规则的缺口。
陆删瞳孔一缩,看向黑签裂口。
缺口与裂口严丝合缝。
不是相似,是能直接咬合上的那种严密。
庙中一片死寂。
谁都看明白了。
那枚黑签,根本不是什么闻家私藏出来的主位签。它原本就是闻家主位底页的一角,是很多年前从闻家底簿上硬生生撕走的。
闻家失踪的那一支,不是被删净了。
是被拆开了。
拆成一笔笔能流动的名额,塞进香序,塞进主位,塞进太庙那条吃人不吐骨头的旧制里,供人长期挪用。
巡使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,却仍旧咬着牙改口:“就算如此,也只能证明闻家当年自甘献脉,以一支断绝换家族存续名额。你闻人一族未必无辜。”
这话够毒。
只要把“被吃”改成“自献”,闻家就从受害的一方,重新变成共谋。
闻人照史看着他,眼底没有怒,只有越来越深的冷。她从州案卷中抽出一纸前令,抬手一展。
“州案前令在此。”她一字一句道,“闻家失踪年代,早于我家执谱年份。巡使大人若要说闻家自献,那便请先告诉所有人,一个尚未执谱的家主,要如何把几十年前就失踪的一支拿去换名额?”
这一下,场中不少老人都变了脸色。
是啊。
时间对不上。
若失踪发生在闻人照史家这一支执谱之前,那她家就根本不是动手的人。甚至,连闻家当时在谱上留下的位置,都可能只是别人预留好、等着日后接手的空壳。
闻人照史把那张前令往案上一拍,声音陡然抬高:“我闻家不是拆名的人,是被预先留了拆名接口的人!有人在闻家失踪之前,就已经在底簿上开好了口子,等着把整支人一点点吃掉!”
裴病碑站在侧边,听到这里,终于沙哑地接了一句:“旧签槽,只认批令,不认家主。”
一句话,把所有目光都钉到他身上。
他抬起那张灰败的脸,盯着巡使:“能开槽的,不在家里,在太庙上链。”
这就是最后一刀。
如果签槽只认批令,不认家主,那闻家就算想私拆,也根本没资格动那条链。真正有能力把一支人拆成零碎名额的,只能是握着批令、挂在太庙链上的那批人。
巡使终于失态,厉声喝道:“封碑!灭火!今夜验到此为止,香籍与真碑解释权,全部收回!”
几名庙役立刻上前,想将火盆推翻。
局面瞬间乱了。
庙中人群后退,案卷翻落,灰屑飞起。有人想去护真碑,有人想抢黑签,火光在混乱里忽明忽暗。就是这一瞬,陆删忽然扑上前,一把抓过那枚黑签,掌心狠狠按了上去。
刺痛骤然炸开。
像有无数细针顺着掌纹往骨头里钻。
他闷哼一声,血从掌心渗出,迅速浸入签面。按旧理,黑签若认主认名,该立刻浮出他的名字脉迹。
可它没有。
黑签在他血下只亮了片刻,随即颤了一下,慢慢浮出半个字的首笔。
不是“陆”。
甚至连完整的名都不是。
只有半笔,斜斜挑起,像是一个字被故意截断后残留的起锋。
顾迟身上的两道黑纹,却在这一刻猛然同频一震!
他脸色骤白,像是有某种东西从体内被同时牵动。真碑底部传来一声极低的裂响,像石头里压了很多年的骨头终于被撬开。
所有人都僵住了。
下一息,真碑底座下方,竟缓缓裂出第二层暗格。
一道灰白之物,从暗格里滑了出来。
不是石,不是木。
是一枚骨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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