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群里瞬间炸开了锅。
“骨签灰?”
“这里插过活签!”
“还是反复改过的!”
裴病碑捻起一点蜡骨粉,放在鼻端一嗅,笑意更凉:“旧制里最脏的一手,诸位怕是只听过传闻。先拆主位真名,把首笔、次笔分押到活人身上,养着,等时机到了,再从活人身上回收,归卷补名。”
他抬头,看向巡使,一字一句像敲在众人心口。
“借额补回,不是传闻,是制度。”
这一句,等于把遮了许多年的盖子直接掀飞。
围观各家立刻哗然,原本还因巡使身份而不敢妄动的人,此时眼神都不一样了。太庙旧制、借额补回、活人骨签……这任何一件单拎出来都足够骇人,何况如今竟是连在一起。
巡使本来压得住场面,此刻威势却明显被削了下去。
闻人照史没有给他喘气的机会。
“既然涉及旧制,那就更简单了。”她将州簿往前一合,盯着巡使,“请大人当众出示乌鳞隘底簿分录。只要分录在,此事是旧制还是删史,一验便知。若拿不出来——”
她声音骤冷。
“那就默认,太庙程序涉旧制暗改。”
这一顶帽子压下来,连几名庙吏都变了脸。
乌鳞隘底簿,是比州簿更深一层的留痕册。凡涉拆名、补回、战碑转序,都该有底簿分录留档。闻人照史这一刀,已经不只是逼巡使解释,而是逼他在“交簿”与“默认”之间选一个。
巡使脸上最后一点从容彻底收紧。
“底簿重物,不得轻示。”他冷冷开口,忽然一挥袖,“开战碑背面封泥。既然你们要验,就验完整。让他们看看,上头批痕怎么写的。”
显然,他不肯交簿。
但他也不打算退。
几名庙司吏役听令上前,取出封泥刀,沿着战碑背面的旧泥线缓缓划开。那封泥很厚,像是许多年没动过。刀尖一入,便有一股陈腐冷气从缝里冒出来,吹得火把都暗了一瞬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盯死在碑背上。
泥壳一点点裂开,碎块剥落。
火光照进缝隙,先露出来的,是半枚旧批痕。
一个“韩”字。
不是完整的,只剩下斜钩和半边骨架,却足够让识字的人认出来。可比这半枚“韩”字更叫人心头发紧的,是它旁边那道被生生刮去的笔痕——那笔痕只剩一个起势,像“闻”字的首笔,被人硬生生抠掉了后半截。
场中彻底没了声音。
闻人照史瞳孔猛地一缩,五指无声握紧。
韩字批痕,闻字首笔。
一个属于上批,一个属于被抹掉的旧名。两者一起出现在碑背封泥后,意味着这块碑曾经被人从更高层的程序里动过手脚,而且动的,正是“闻”字这一脉。
陆删看到那一笔时,脑海里像有什么东西轰然断开。
不是疼。
是空。
他眼前景象猛地一晃,耳边所有声音都像被抽远。那道被刮去的首笔像一把钩子,直接勾进了他记忆最深的黑处。他似乎看见一截字、一只手、一口黑得没有边的池子,可刚要碰到,整段记忆便骤然崩塌。
陆删身形微晃,掌心本能攥紧。
下一瞬,黑火竟顺着他的指缝慢慢爬了出来。
火不是往外烧,而是贴着他掌纹流动,像在掌心里描字。残缺的线条一点点补出轮廓,竟与碑背那道被刮去的首笔隐隐相合。
像是在认他。
不是认他这个人。
是认他这“被拆下来的首段”。
顾迟也在这一刻发作。
他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狠狠拽了一下,整个人闷哼一声,右手指缝里骤然涌出血来。那血滴落得极快,砸在地上后竟自己往签孔方向滑去,最后顺着石纹,直直灌进较浅的那枚次孔之中。
嗡——
真碑猛地响了。
那不是普通石鸣,而像巨大空壳里有人敲了一记骨锤。碑身从内向外震动,连地面都跟着轻颤。火把上的火苗齐齐往碑面一偏,仿佛真有什么东西正在里面苏醒。
“它要收次笔!”有人惊声大叫。
“先收顾迟,再逼陆删归位!”
顾迟脸色瞬间惨白,膝盖一沉,几乎被那股吸力直接扯过去。
陆删一步冲上去,伸手要拽他,掌心黑火却在靠近碑口时被震得疯狂乱跳,像是同源之物相斥又相召。他的太阳穴突突直跳,心底那股“自己不是一个完整名字”的寒意,终于在这一刻落到了实处。
他可能从来都不只是陆删。
他可能只是某个名字,被拆下来的一笔。
就在这时,闻人照史忽然抬手,指甲划破自己掌心。
鲜血淌出,她却面不改色,直接按向自己腕骨上的闻家族印。那枚素来收敛的族印被血一浸,竟骤然亮起,像一枚被强行唤醒的旧印。她一步踏到碑前,将带血的族印重重压在碑口边缘。
“闻家主支,申请五证并验——延时!”
她的声音不大,却带着一种近乎决绝的冷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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