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“闻”字,开了庙前杀局。
木匣在庙前被撬开的那一瞬,四周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。
半块旧校名牌从匣中露出来,边角发黑,漆皮起裂,像是在土里埋了许多年。可偏偏正中那一笔旧金漆还没烂透,日头一照,明晃晃地映出一个字——闻。
州监修只看了一眼,脸色便陡然一沉,袖袍一甩,声音比铁尺还硬:“闻人照史,你好大的胆子!私改州学底册,竟敢把手伸到庙簿里来!”
一句话,直接把庙前众人的呼吸都打乱了。
沈明策几乎是踩着这句话往前逼了一步,目光像钩子一样落在陆删身上:“我早就说过,此人来路不正。义庄里塞一个活口,供词又偏偏指向乌鳞隘旧案,这不是假证是什么?闻家想翻旧账,竟敢拿州制开刀!”
他猛地抬手,厉声喝道:“封人!封簿!把陆删和所有录供一并拿下,免得证毁人灭!”
庙前顿时骚动起来。
几名差役已经按上腰刀,供录案上的黄纸被风一吹,哗啦啦作响。方才还在一点点拼拢的真证链,眨眼就被人扭成了闻氏自证清白的私斗。再往下拖,乌鳞隘、删名、义庄活证,所有东西都会烂成一锅浑水,谁也洗不清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闻人照史身上。
她站在香灰未散的庙阶前,脸色比平日更白,却没有看州监修,也没有看沈明策。
她先抬手,缓缓解下腰间印信。
那方印陪了她多年,边角磨得发亮,落在掌心时发出极轻的一声碰响。闻人照史抬眼,声音平稳得近乎冷:“涉闻氏嫌案,闻人照史依庙规,自请回避。”
四下哗然。
她竟连辩都不辩,先把自己摘了出去。
下一刻,她当着所有人的面,把印信放进庙前公匣,亲手落锁,又把钥匙交到庙祝手里。
“今日起,至本案分明之前,此印不启。”
州监修眼中闪过一丝喜色。
主持之权一旦落空,案子便能由他接过去。只要他接了手,先封簿、再灭证、最后一句“存疑”压死,今日庙前所有人都得跟着忘。
可闻人照史没有给他这一步。
她回避之后,竟仍站在原地,眸光冷冷扫过那半块名牌:“此物不是私学牌,不是家学牌,是官学旧制校名签。凡涉官学旧制,不得私毁,不得截断,不得先销后核,只能开追源复核。”
她的声音不高,却一字一钉,生生把州监修钉在了台阶下。
“闻氏边学校名,州学死名底册,韩批提封令——三线并案,同堂续审。谁敢跳过复核,谁就是坏州制。”
庙前一静。
州监修脸色难看得像吞了口灰。他本想借她回避夺权,谁知她先把自己封了,再把规矩立死,等于把主持的位置空出来,却把案路钉死在原地。权可以争,程序不能断。一断,庙前这些人就都能反咬他。
沈明策眼神阴沉,正要再说,角落里忽然传来一道沙哑声音。
“这不是寻常名牌。”
裴病碑一直蹲在柱影下,像块半埋进土里的旧碑。此刻他慢慢起身,盯着那半块校名牌,眼里竟掠过一丝惊色。
“旧年官学出过一套补名制,牌、签、蜡三物相配,专门做借额补回。”
庙前有人没听懂,低声重复:“借额补回?”
裴病碑冷笑一声,像是在笑这群人孤陋,也像是在笑旧制太脏:“死人占着名额,活人立了军功,或有边隘夜战后无名可归,就得借死人名额补回活籍,或转入军籍。旧制里,缺一件都不认——校名签定源,骨签定人,封蜡定批。”
他说到这里,目光直接落在陆删怀里的那枚刮姓骨签上。
“若这半块牌是真的,若骨签也真,若再能对上韩批提封令……那陆删就不是私造假证。”
裴病碑顿了一下,声音压得更低,却更重。
“他是官制补活留下来的活证物。”
这句话像一块巨石,轰然砸进人群。
活证物。
不是义庄里塞进去的假人,不是谁家暗藏下来的私口,而是从旧制里活生生爬出来的一道证。
那意味着什么,庙前这些人都明白。
若这一链坐实,乌鳞隘当年的删名,就不是某个地方官贪功吞功那么简单,而是州制层面有人批量调功、补名、移籍,把一整批人的生死与战功揉碎重写。
这就不是一桩案了。
这是要掀州城的底。
沈明策的眼神终于变了。
他不再盯闻人照史,直接看向陆删,像是在看一截必须立刻掐断的引线:“拿骨签!”
一声令下,两名差役同时扑了上去。
几乎同一刻,庙前那股无形的销压猛地沉了下来,像一口看不见的棺材,迎头罩向陆删。凡涉删名旧案,一旦碰到核心证物,就会引来名压。轻则字裂,重则人忘,最狠的时候,连“有过这个人”都会被抹平。
陆删只觉得耳中嗡然一响,眼前发黑,像有一只手直接探进他胸腔,要把他残存不多的名字连根掐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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