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病碑盯着那道痕,声音发哑:“州制借额壳。”
庙前不少人面露茫然,裴病碑却一字一顿地说了下去:“先销原名,再借死额,补活页。壳子是活的,底子是死的。拿死人名额,套活人口供,州里老手段了。”
朱令喝道:“胡说!”
“胡说?”裴病碑冷笑一声,抬手指向那道朱痕,“这种销痕和旧龛封蜡一个模子里压出来的,骗得了谁?”
话音未落,顾迟忽然闷哼一声,背后衣衫“嗤”地裂开一线。
众人悚然看去,只见他背上那两道残名像被什么东西拽醒,竟在皮肉下浮出暗红裂字,和副录上的朱痕遥遥共鸣。裂字一跳一跳,像濒死之人最后的心搏。
“这不可能……”州监修失声。
“为什么不可能?”顾迟咬着牙,额上青筋暴起,“残名会认同类。副录裂字认了我背上的东西,就说明陆删这条链不是凭空捏出来的。他不是现编的名,他是被人动过的名。”
待核簿“哗啦”一声自行翻页。
一道灰白字影从簿中浮起,悬在众人眼前——原名销讫,可循簿追源。
庙前彻底炸了。
“补页!”沈家那边有人第一个吼了出来,“他既是补页,就更该立刻焚销!这种东西留着就是祸根!”
“没错,补页哪有资格立簿!”
“现在不烧,等他把整条线都扯出来吗?”
闻人照史一步不退,抬手把州规铜牌拍在案上,声音比他们更硬:“州规第十七条,补页若可追源,归州簿重案。重案未决,不得焚,不得毁,不得私销。谁敢动手,就是跟州规对撞!”
沈家一系顿时哑了一截,脸色却更难看了。
副录却没有停。
那页边批像被撬开了闸门,一路向下翻去,翻到更深一层时,竟又牵出四枚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印记。四印并排,像四个曾经存在、又被人刻意磨去的见证钉痕。
闻人照史眸光一凝:“第七哨四校见证链。”
陆删心口一震。
副录继续浮字:销前暗记,留痕未尽。
裴病碑猛地上前半步,死死盯住那几处暗记,声音都变了:“是旧龛封蜡……和我守过的那批旧龛封蜡,一模一样。”
这句话比方才任何一句都要重。
旧龛封蜡,英灵副录,四校见证链。
三样东西对上,等于把一只藏了很多年的手,从州里黑水最深处硬生生拖到了灯底下。
不是一两个名字被改。
是当年州里有人,整批重编过名链。
庙前死寂得只剩灯芯炸裂声。
陆删趁着副录还开着,忽然转头,直直盯向封簿使:“谁有权从英灵副录上先删后补?”
封簿使本能后退半步:“州里自有定制……”
“谁?”
陆删逼得更近,眼底像烧着一簇冷火,“说人。”
封簿使被他看得喉头一紧,额上汗珠滚了下来。庙前无数目光压着他,副录又在案上嗡鸣不止,他心神一乱,脱口而出:“上批韩字——”
话一出口,他自己先僵住了。
庙前所有人也都听清了。
韩字。
不是沈家,不是朱令,不是眼前这些在庙前争得脸红脖子粗的人。
还有更高一层的手。
朱令脸色瞬间铁青,抬手就要压令,可他方才强推的销名余波像终于撞上了反噬,庙内忽然响起一声极细的裂响。陆删掌心那道血印先是一暗,紧接着竟开始一点点褪色。
不只是血印。
连他整个人在众人眼里都发虚了。
像站在香火后,像隔着一层雾,轮廓被什么东西飞快擦淡。方才还被副录强行扯住的“存在”,竟因为朱销令和副录相冲,再次要从人群记忆里滑出去。
“糟了!”顾迟失声。
闻人照史几乎没有犹豫,反手就划开指尖,把自己那道名痕狠狠压进待核簿。
“闻人!”封簿使惊叫。
待核簿轰然一震,簿页上立刻浮出一道清锐的女名印痕。那印痕像一根生钉,硬生生钉进陆删那片将散未散的影子里。
闻人照史脸色倏地白了,唇边却只吐出一句:“留档一息,够了。”
那一息,真的够了。
因为英灵副录翻到了最后一页。
所有光都像在那一页上暗了下来。
一枚骨签的影子,缓缓从纸页深处映出。骨色苍白,边角残裂,签面上刻着两个字,却不是“陆删”。
庙前众人下意识屏住了呼吸。
陆删也低下头,看向那枚骨签。
下一瞬,那骨签上的刻痕忽然亮起,竟与他掌纹一寸寸重合。不是形似,是严丝合缝地嵌了进去,像这只手从生下来就该去握那枚签。
副录最后浮出四个字,又多添四个——乌鳞隘阵亡已验。
无人出声。
朱令张着嘴,像被人一把掐住。州监修瞳孔紧缩,沈家那边的人更是齐齐后退了半步。连闻人照史压在簿上的手都顿了一瞬,指尖微微发颤。
英灵副录不会给活人发战死骨签。
它只认死人。
庙前死寂得可怕,所有人看着陆删,脑子里都只剩下同一个念头——
如果副录所验无误,乌鳞隘里那个已经阵亡的人,才是真正被登记在册的他。
那现在,站在庙前、流着血、会开口、会反逼州簿的人……
到底是谁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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