州印一落,庙里所有名字都跟着抖了一下。
冷风从破开的门缝里灌进来,吹得祭幡猎猎作响。封簿使一身青黑官袍,袖中压着州印,大步踏过香灰,连礼都不行,张口便是冷硬一刀:“奉州收令,封碑心,收顾迟、陆删二名。此案归州,不再复核。”
他身后那名州监修立刻接话,声音比刀还直:“祭场私查,已越州规。今日以州收之名断卷,谁再阻拦,便是妨公。”
庙里一瞬安静得吓人。
顾迟背脊绷紧,像一根快断的弦。他背上那道残名本就不稳,此时被州印一照,竟隐隐发烫。陆删站在碑侧,脸色比庙墙还白,眼底却没有退,只有一种被逼到悬崖边的冷静。
闻人照史没看封簿使,先把手按进案上的牒箱里。
一卷旧黄附则被她抽出来,纸边起毛,角上却还压着祭场旧印。她展开得极快,指尖一按,直接落在其中一行:“验牒附则第七条,祭场一旦转对簿,庙中即为簿场。未核名之前,人证不得离庙,物证不得出门。先核名,后封卷。”
她抬眼时,声音不大,偏偏字字压住殿中杂音:“这不是私查,这是对簿。”
州监修脸色一沉:“你拿一条旧附则,敢顶州收令?”
闻人照史没答这句,反手又翻出祭名簿,笔尖蘸墨,朝着沈家受祀那一列重重一点。
“沈家祭名,涉本案链条未清,先列待核。”
“你敢!”封簿使一步上前。
可那两个字已经落了下去。
“待核”一成,簿上墨纹立刻顺着祭名扩开,像一枚钉子,咬住整页。庙中几块沈家祭牌嗡地一震,边角生出细裂,香火都跟着晃了三晃。
这是庙规,不是州令。钉上去容易,想当场改回,除非把整本祭簿一并翻了。
封簿使眼神终于变了。
他不再跟闻人照史争附则,直接从袖中抽出一封批红。那批红封边朱漆未裂,级别比州监修口头那道州收令还高。
“看清楚。”他把批红拍在案上,冷笑一声,“此案已转州底直辖。你一个庙司照史,也敢挡州底?”
批红一出,连庙里香烛都像矮了一截。
闻人照史垂眼看去,睫毛都没动一下。她看的是封,不是话。
封簿使以为压住了她,顺手翻开副页,提笔便要添注:“另记,补写者——”
他笔锋一顿,吐出后半句:“不得为证。”
这七个字一落,陆删身形猛地一晃。
像有人从他脊梁骨里抽走了一截骨头。他指尖先白下去,再是手背,最后连身后碑面映出的名字都跟着发虚。那不是普通的褪色,而是被簿链当场排斥,像要把他从整件案子里抹掉。
顾迟瞳孔骤缩:“陆删!”
陆删扶住碑边,掌心竟连碑背一起失了颜色,像灰扑扑的旧纸。他嘴唇微动,没出声,呼吸却一下比一下浅。
封簿使看着这一幕,嘴角压出一点冷意。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。只要把“补写者不得为证”钉进副页,陆删这个活口,这条见证链,就会先天断一半。
偏在这时,闻人照史把自己的官牌摘了下来。
铜牌落案,发出一声脆响。
她提笔,在陆删名字下方并列写下自己的官名。
“庙司照史闻人,列见证。”
四个字,笔笔见锋。
那瞬间,陆删原本快散开的名痕像被什么硬生生扯住,虚白的边缘重新收回来一线,勉强挂在簿上。
州监修当场变色:“你疯了?官名并列见证,若这一笔有错,你官籍要污,前程也要污!”
闻人照史连头都没偏:“若他被你们一句话抹掉,今天这里所有名字都会脏。”
她赌上了自己的官名,才把陆删重新拖回簿链。
庙里人人都看得出来,这不是寻常争执了。今天谁输,丢的都不是脸,是命,是名,是能不能在簿上继续存在。
裴病碑一直站在侧后,像一块压着火的顽石。直到此刻,他忽然往庙后看了一眼,声音沙哑地开口:“争簿没用。真链不在案上,在龛里。”
所有视线刷地落到他身上。
他抬起手,指向庙后那排蒙尘旧龛:“开旧龛,验槽。”
州监修厉声喝止:“旧龛禁动!谁敢破封,就是犯庙禁!”
他斥得太急,反倒像一脚踩中什么。
闻人照史立刻盯住他,眼神像针一样扎过去:“你既说第七哨早已并哨,那我倒想问问,既然人都并了,庙后为什么还空着四个龛?”
一句话,直戳根上。
殿中那些悬着的祭牌忽然同时颤了起来。
不止一块。沈家那几列受祀名位最先失稳,牌底的红绳接连绷响,像是簿中某条根正在被人拽出来。众人脸色全变了。祭牌是受祀之凭,若祀位不稳,说明这桩旧案连供奉链都在摇。
裴病碑盯着那四个旧龛,眼底血丝一点点浮出来。
“我认。”
他的声音不高,却让满庙的人都安静下来。
“旧年之罪,我认。”他抬手按住自己胸口那道名痕,“拿我的名痕作押,换一次开龛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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