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已寒凉,暮秋刚尽,京都迎来第一场雪。
谢府正门前,谢夫人立在漫天碎雪之中,翘首以盼。
她身后站着谢氏宗亲,众人神情肃穆而凝重,眸子里透着自豪与喜悦。
长街空寂,落雪纷纷。
巷陌深处忽起整齐靴踏之声,沉而凛冽,卫卒分列两道,乌木车辕碾着薄雪缓缓驶出。
六驾齐驱,马颈悬铃而不响,车帷密垂,玄色云锦边角暗绣金线云纹,马车肃穆庄严,威仪凛凛。
车帘轻掀,露出玄色织金蟒袍,蟒面朝正,金光灼灼。
众人叩拜,
“恭迎太傅大人回府!”
“璟儿!”
清水庵一别,已过三月,谢夫人见到谢璟,悲喜交加,无语凝噎。
谢璟搀扶着她,声音平稳,
“让母亲担心了。”
崔芙蓉语带关切,“表哥,你清减了。”
谢璟轻笑,
“大婚定于三月初,我已命人修缮崔府老宅,待年后便可完工。”
“多谢表哥。”
崔芙蓉垂眸,面露羞赧。
谢夫人喜不自胜,“天冷,快进来说,太夫人等你开席。”
她伸手拉谢璟,却抓了个空。
谢璟侧过手臂,
“母亲请。”
声音轻柔,神色如常。
他嘴角挂着笑,可笑意不达眼底,还平添几分肃杀之气,让谢夫人周身不自在。
“悔教夫君觅封侯”,儿子太出色,同样令人苦恼。
“姑母,表哥自幼不喜与人亲近,你莫怪他。”
谢夫人握紧崔芙蓉的手,来年春天,崔芙蓉便要进宫为后,她真是舍不得侄女。
赵王登基,仰慕崔芙蓉才学,亲自登门求娶崔芙蓉为后,如此殊荣,世间哪儿个女子有。
多年来,崔芙蓉顶着望门寡的名声遭人唾弃,如今总算扬眉吐气了。
席间,谢璟与太夫人坐在上首。
宗亲觥筹交错,对谢璟歌功颂德,态度卑微讨好。
谢璟淡淡看着,嘴角依旧挂着笑,偶尔举杯,轻轻微抿。
三个月来,这位少年权臣更加内敛深沉,让人摸不清。
“啪”的一声,杯盏碎在大厅正中,
“谢贼!谋朝篡位!他杀害皇上,谋害太子!”
少年踩在桌子上指着谢璟破口大骂,
“先生说,他是乱臣贼子!太子仁孝,是被他害了!”
他身旁的中年男人险些吓晕,
“你给我下来,这里轮到你说话了?”
“父亲,你在家不也这么说!你说太子去护国寺为陛下祈福,怎么就好端端全死了!啊!”
中年男人一巴掌抽在少年脸上,
“我什么时候说了!”
他薅着少年的脖领子拉到正中,
“大人,童言稚语,您莫放在心上。”
按辈分,他是谢璟的堂兄,但他是旁支。
如今,新君待谢璟如师如父,早朝时邀谢璟同座龙椅。
如此礼遇倚重,他个秀才怎敢与谢璟称兄道弟。
厅中寂静,谢璟不语,无人敢言。
中年男人冷汗直流,他一脚踹跪儿子,“还不向大人赔礼道歉,说你错了。”
少年梗着脖子,
“我没错,先生就是这么说的。皇上与太子死的突然,不同寻常。”
“你还说!”
中年男人厉声呵斥,但他心中不服谢璟,从前现在皆是。
“这些话,你同你父亲说过吗?”
谢璟轻抿杯盏,不见怒色。
少年目视前方,一派坦然,“说过。”
谢璟轻笑,
“哦?你父亲怎么说?”
“他说我说的对!”
少年朗声道:“一件事谁是最终受益者,谁就是主谋。”
众人噤若寒蝉,这不是将新君都带进去了!
“谢仲,你怎么教孩子的!”
谢三爷骂骂咧咧,“你想死,自己抱儿子跳井,别连累我们。玉井,我做主,将谢仲这一支除名。”
谢六爷附和,
“应该。”
谢仲垂着头并未求饶,好似对这个结果还算满意。
少年再次口出狂言,
“谁要跟乱臣贼子一个祠堂,我们自己立宗祠!”
谢仲狠拍了下儿子的后背,并未反驳。
众人窃窃私语。
谢氏能风光几时,无人知晓,他们能占多少好处,更是未知。
谢璟位高权重,但谢璟约束族人向来严格。
他们心里皆是不平,只是敢怒不敢言。
谢璟将众人神情尽收眼底,
“从今日起,我不再是谢氏族人。宴后,我会搬离谢府大宅,你们可将我从族谱上除名。从今以后,大家不会再受我连累。”
此言一出,众人哗然。
“使不得!”
“这怎么行!”
“玉井,别开玩笑!”
这不是谢璟被谢氏除名,这是谢璟不要谢氏!
这可如何是好!
他们是当今太傅的族人,别说县太爷,京兆尹,无论多大的官,见到他们皆是笑脸相迎。
便是皇亲贵胄也对他们高看一眼。
“玉井,有话好好说,你想怎么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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