冷月:“那都是上学时候瞎写的。”
胡能毫:“瞎写的东西最真。”
冷月没再回。他把手机扣在桌上,对着窗外的夜景发了很久的呆。二十几楼的出租屋,窗玻璃上蒙着一层薄灰,外面是高架桥上连绵的车灯,红的白的,流成一条没有尽头的光河。
那年冬天特别冷。胡能毫的livehouse接了个跨年场,冷月说去帮忙,胡能毫给他安排了门口检票的活。那天来了两百多人,挤满了整个空间,暖气开得再大也挡不住人潮呼出的白气。冷月站在门口撕票根,看每一张年轻的脸涌进去,兴奋的,期待的,无所畏惧的。他想自己上一次有那种表情是什么时候,想了很久没想起来。
演出到一半,胡能毫突然从调音台后面探出头朝他招手。冷月挤过去,胡能毫把一个监听耳机扣在他头上,把主监听推子拉高了一点。冷月听见舞台上的声音,干净的,直接的,没有经过任何修饰的吉他弦声,指腹擦过琴弦的细微摩擦都听得一清二楚。
“这才是声音本来的样子。”胡能毫凑到他耳边说,热气喷在他耳廓上。
冷月摘下耳机,看见胡能毫的眼睛被调音台的指示灯映成一小片一小片的彩色。他很想说点什么,比如谢谢,比如真好听,比如我好像很久没有认真听过一首歌了。但他什么都没说,只是拍了拍胡能毫的肩,又挤回门口继续撕票根。
跨年倒计时的时候,全场一起喊十、九、八、七……冷月站在人群最后面,看见胡能毫从调音台后面走出来,走到舞台侧面,也跟着举起了手臂。倒计时结束的瞬间,所有人尖叫起来,冷月看见胡能毫朝他这边看了一眼,笑了一下。
冷月也笑了。
那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。
一月胡能毫说要去北京。有个录音棚缺人,工资比现在高,还能接触到更好的设备。冷月在微信上打了又删,最后只发了两个字:“去吧。”
胡能毫:“你会来北京玩吗?”
冷月:“有机会的话。”
胡能毫:“你那些乐评,真的不再写了吗?”
冷月:“等我想写的时候吧。”
胡能毫:“那我等你。”
冷月看着屏幕上那四个字,把手机塞进口袋,打开了公司OA系统。下个季度的产品方案还没写,竞品分析也只做了一半。他调出一份Excel表格,开始对比三款竞品的降噪参数,耳机里随机播放的歌单跳到一首他没听过的英文歌,他顺手切了。
他后来再也没有在网易云评论区见过胡能毫。ID还在,头像也还是柯本,但最后一条动态停在2020年3月2日——“这首歌标志着大学生涯正式结束最后几天我都是听的这首歌。”冷月点进去,看见那首歌是《再见》。
他试着私信过一次,打了很长一段话,说最近公司换了新项目,说他还住在原来的地方,说偶尔周末会去livehouse看演出,但调音师已经换了一个留长头发的女生。他又说北京冷吗,你那边设备怎么样,有没有什么好听的歌推荐。打了三四百字,最后全删了,换成一句:“你还在听歌吗?”
消息发出去,灰色的未读。
冷月把手机放下,看着电脑屏幕上的产品文档发呆。他最近在写一款耳机的宣传文案,关键词是“原声还原”,他写“让每一段旋律都回到最初的样子”。老板说挺好的,很感性,用户喜欢这种。
冷月自己知道,他根本没写出来。他写的是胡能毫在音乐节后台护住调音台的那个侧影,是监听耳机里未经修饰的吉他声,是跨年夜胡能毫在舞台侧面举起的手臂,和那个隔着一屋子尖叫和欢呼望过来的笑。
他把那些东西写进了耳机广告里。没有人知道。
2022年4月24日,一个叫July的账号在他那条“不是老歌好听了”的动态下留了言——“6月份就结束了长达20年的学生生涯。”冷月点进去,看见一个年轻女孩的头像,穿着学士服站在图书馆前面。他犹豫了一下,点了个赞。
然后他往下滑,重新看见胡能毫那句留言——“这首歌标志着大学生涯正式结束最后几天我都是听的这首歌。”时间停在2020年3月2日,再往后的时间线上什么都没有了。没有动态,没有评论,没有歌单更新,甚至连“最近在听”都变成了空白。
冷月把那首歌搜出来。《再见》。张震岳的。他戴上耳机,点了播放。
前奏响起来的时候他正坐在电脑前面,文档还开着,光标在“让每一段旋律”后面一闪一闪。歌词唱到“我怕我没有机会,跟你说一声再见”的时候,冷月把手从键盘上拿开了。
他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
窗户没关严,初秋的风吹进来,冷。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小学午休,他把耳机藏在袖子里听《生如夏花》,同桌帮他望风,老师走过来的时候同桌使劲咳嗽了一声。那时候他以为日子会永远那样过,偷偷摸摸地听歌,胆战心惊地快乐。
后来他有了自己的出租屋,随时可以外放,再也不用藏耳机了。但他已经很久没有完整听完一首歌。
副歌结束的时候,冷月睁开眼。屏幕上的文档还在,光标还在闪。他把耳机摘下来,拿起手机,点开胡能毫的头像。柯本还是那样看着他,蓝眼睛,黑色高领毛衣。
冷月打了一行字:“我最近在听《再见》。你在听什么?”
发送。灰色。未读。
他等了一会儿,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。窗外的天从深蓝变成灰白,高架桥上的车流稀疏了些。有人早起赶路,有人刚下班回家,有人躺在出租屋里等着天亮,有人在一千公里外的北京可能正醒过来,也可能没有。
冷月把文档关了。新建一个空白文件,光标在最顶端跳动着。他想了想,打了一个标题:副歌。
然后他停住了。
窗外有鸟叫,一下一下的,很轻。远处传来地铁驶过的轰鸣,闷闷的,像某种大型动物在呼吸。冷月听着那些声音,发现自己很久没有这么安静地听过什么了。
他看了那个标题很久。手指悬在键盘上方,没有落下去。
天快亮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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