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屿当时似懂非懂地点点头。后来他学了生物,才知道那是真的。长颈鹿的颈动脉里确实有精密的瓣膜系统,血压是人类的几倍,心脏重达十几公斤。它们每天只睡两个小时,而且从不到处迁徙,就守着一片金合欢树林过一辈子。
他不知道赵敏现在在哪里。高中毕业后再没见过,同学群里偶尔有人提起,说她在南方某个城市做插画师,好像结了婚又离了。陈屿没有点开过她的朋友圈,只是偶尔会想起她画在语文课本上的那些长颈鹿,弯着脖子,像一个个问号。
接下来的几天,陈屿发现自己会不自觉地跟长颈鹿说话。早上出门前说“我走了”,晚上回来对着它说“今天开会特别无聊”。有天他买了个小盆栽放在长颈鹿旁边,又过两天给它脖子上挂了串钥匙扣。他开始觉得床头那面墙有点空,就去买了几张明信片贴上去,是北欧的风景,有极光和峡湾。贴在墙上的时候他想起十几岁的自己曾经特别想去挪威,因为听说那里的夏天有永不落的太阳。后来他做了销售,去过很多城市出差,都是高铁沿线的工业城市,灰蒙蒙的天,酒店窗外的风景千篇一律。
十月中旬的一个周末,陈屿在家打扫卫生。他把长颈鹿拿起来准备擦下面的灰,手指碰到它肚子的时候摸到一点硬硬的东西。翻过来看,肚子侧面的缝线有一小段松了,露出里面泛黄的棉絮,棉絮中间似乎夹着什么。他犹豫了一下,用指甲把那截线挑开,伸手进去探了探。
摸出来一张折成小方块的纸,纸很薄,微微发脆。他慢慢展开,上面是蓝色的圆珠笔字迹,歪歪扭扭的,笔画很用力,像是小孩子写的。
“希望爸爸回来。希望妈妈的病快点好。希望长颈鹿能陪我睡觉。”
陈屿捏着那张纸坐在床沿上,台灯的光把纸照得半透明。他翻过来看背面,什么也没有。再看正面,那三行字底下有一道浅浅的铅笔印,似乎原本还写了什么又被擦掉了,只留下几个凹陷的痕迹。他把纸对着光,仔细辨认,隐约能看出一个词。
“对不起。”
他忽然觉得喉咙发紧。这三行字是谁写的?那个把长颈鹿留在文具店橱窗里的小孩现在多大了?那个人写下这些愿望的时候是几岁?那个“对不起”是对谁说的?
陈屿把纸重新折好,想了很久,又把它塞回长颈鹿肚子里。他把松开的线仔细缝上,针脚歪歪扭扭的,他不太会做这种事,但缝得很认真。缝完他抱着长颈鹿坐了一会儿,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,对面楼里亮起星星点点的灯。
那天夜里他做了个梦。梦里他又回到了动物园,但这次是他一个人。长颈鹿的围栏变高了,他仰着头使劲看,怎么也看不到它的脸。周围特别安静,没有游客,只有风吹过桉树叶子的声音。他绕着围栏走,走了一圈又一圈,还是看不到。然后他听见身后有人叫他的名字,回头的时候天突然亮得刺眼,他醒了。
凌晨三点四十分,陈屿打开手机,鬼使神差地在搜索框里输入“长颈鹿 寓意”。跳出来很多词条:象征温柔、优雅、不主动攻击、看得远、在非洲草原上独自伫立。有一条说,长颈鹿的脖子那么长是因为需要够到高处叶子,也因为这样它们的心跳比别的动物都慢,每分钟只有六十下左右,像是把时间拉长了在过。
他又搜“小时候的文具店”,翻到一篇博客,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写的,说她老家巷口的文具店关门那天她哭了很久。“那个店老板记得每个常来小孩的名字,会多送我们一块糖或者一支笔芯。后来我长大了,搬走了,再回去的时候那里变成了奶茶店。我站在门口想,当时攒了好久零花钱买的那串海豚风铃不知道被丢到哪里去了。”
海豚风铃。陈屿想起文具店墙角挂着的那串玻璃海豚,风吹过的时候发出很轻很细的声音。他当时为什么没有把它也带回来?
第二天是周日,陈屿开车又去了那家文具店。这次他把车停好,认真地把店里剩下的东西看了一遍。那串风铃还在,他小心翼翼地从挂钩上取下来,用湿巾把每只玻璃海豚都擦干净。它们又重新透明起来,在阳光里折射出一道小小的彩虹。
货架最底层有个纸箱子,里面是一沓没卖出去的作业本,封面上印着褪色的米老鼠。他翻了翻,本子内页全是空白的,只在第一本的第一页有人用铅笔写了两个字,字迹很淡:“再见”。
陈屿把风铃和那沓作业本都搬上车。回家路上他拐进一家文具店——真正的、还在营业的文具店,买了彩纸、胶水和一把新的小剪刀。他把那些空白的作业本拆开,裁成小张,用彩纸折了几个简易信封。晚饭后他坐在客厅地板上,摊开纸,开始写信。
写给那个在长颈鹿肚子里藏愿望的孩子。写给他自己。写给十六岁时失去母亲的那个夏天。写给赵敏课本上那些弯着脖子的长颈鹿。写给动物园里睫毛长长的那个午后。他写了又撕,撕了又写,最后只留下一句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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