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辆军绿色的吉普车是在黄昏时分闯入杏花村的。林远跳下车时,满树杏花正被晚风吹落,粉白的花瓣扑在他藏青色的中山装上,又打着旋儿落进他带来的那箱“竹叶青”酒瓶之间。他站在村口的老杏树下,眯眼看着炊烟从青瓦屋顶升起,忽然就笑了。
杏花村很小,小到只有三十七户人家,小到谁家来了客人都能成为晚饭时的谈资。林远是带着县文化馆的介绍信来的,说要收集民歌。村长安排他住在村东头废弃的祠堂里,给他搬来一张竹床、一张桌子、一把椅子。他放下行李的第一件事,就是把那箱酒整齐地码在墙角,然后提着两瓶去找村长。
“美景、美色、美女——”他举着酒杯,眼睛亮晶晶的,“歌声不停酒不停!”
村长被他那副城里人的作派逗乐了,也举杯应和。那是林远第一次在杏花村喝酒,他不知道酒在这里是另一种喝法——慢慢地抿,品着日子,而不是像他那样急着要把什么快乐都一饮而尽。
第二天清晨,林远是被鸟鸣叫醒的。推开祠堂的木门,雾气正从后山缓缓流淌下来,杏树的枝丫在雾中若隐若现,像是谁用淡墨在宣纸上随意点染的。他深吸一口气,忽然听见远远传来一个女人的歌声:
“三月里来杏花开,小妹妹送哥到山外……”
那声音像是被晨露洗过,清凌凌地穿过雾气,每一个字都带着杏花的甜香。林远循声走去,在村西的小河边看见了她。她蹲在青石板上洗衣裳,蓝布衫的袖子挽到肘弯,露出藕白的一截小臂。阳光正好穿透薄雾,照在她侧脸上,林远看见她的睫毛很长,鼻梁上有一颗小小的痣。
“姑娘,”他忍不住开口,“你刚才唱的那首歌,能再唱一遍吗?”
她抬起头,先是愣了一下,随即笑出声来,露出两颗小虎牙:“你是那个城里来的文化人吧?我叫杏花,村里的姑娘都叫我杏花姐。”
就这样,林远认识了杏花。她二十八岁,丈夫三年前在矿上出了事故,留下她和六岁的女儿小满。村里人都说杏花命苦,但林远发现她总能找到让自己快乐的事——给篱笆上的牵牛花浇水时哼歌,打麦场上翻晒麦子时哼歌,就连哄小满睡觉时哼的摇篮曲,都带着杏花特有的明亮调子。
林远的工作很顺利。白天他拿着笔记本跟在杏花身后,记下她随口唱出的每一首民谣;晚上就坐在祠堂的油灯下整理。偶尔他也会去别人家,但最后总会回到杏花这里——她家的杏花酒是全村最好的,用后山老杏树的果实酿制,入口绵柔,后劲却足。
“你喝酒的样子不像在喝酒,”有一天杏花看他喝第三碗时忽然说,“像在喝水,急着要把什么压下去。”
林远放下碗,油灯的光在他脸上跳跃:“我父亲生前也爱喝酒,他说人生苦短,酒要快喝,话要慢说。”
“那你父亲一定是心里有很多事的人。”
林远不说话了。他低头看着碗里琥珀色的酒液,想起父亲最后的日子,肝癌晚期,疼得蜷在病床上,却还要他偷偷带酒来。“一小口,”父亲竖起小指,“就一小口。”那是他最后一次给父亲喂酒,然后父亲就在他怀里闭上了眼睛,嘴角还带着笑,好像终于赶上了什么重要的约。
杏花没有追问。她起身去灶台盛了碗醒酒汤,轻轻放在他手边:“明天是三月二十三,村里祭花神,你要来看吗?”
祭花神是杏花村最隆重的日子。女人们会穿上压箱底的绣花衣裳,把红绸系在最老的那棵杏树上,然后围着树唱歌跳舞,祈求今年花开得盛,果结得多。林远答应去的时候,没有料到会看见那样的杏花。
那天她换了件绯红的斜襟褂子,黑发松松挽着,插了朵新鲜的白杏花。当她在老杏树下转圈时,裙摆扬起的弧度里,满树杏花纷纷坠落,像是天地都在为她落一场香雪。她唱的是《十二月花》:
“正月梅花香又香,二月兰花盆里装,三月杏花满山岗……”
林远忽然想起父亲临终前的话:“远儿,人这辈子要醉三次——为美景醉一次,为美色醉一次,为美人醉一次。”那时他觉得父亲说的是酒话,现在却忽然明白了。他看着杏花绯红的身影在花雨中旋转,听见自己的心跳像村口那面祭神的鼓,咚咚咚,一声比一声重。
那天晚上他喝了很多酒。杏花坐在他对面,小满已经睡了,屋里只有油灯和窗外透进的月光。他忽然抓住她的手:“杏花,跟我走吧。县城里有学校,小满可以去念书。我……我虽然是个穷文化干部,但我会对你们好。”
杏花的手很凉,她慢慢抽回去,低头摆弄着衣角上绣的杏花:“林同志,你知道这村里的杏树为什么开得这样好吗?”
他愣住了。
“因为它们把根扎得很深很深。”她抬起头,月光照在她脸上,那颗鼻梁上的痣像一滴小小的泪,“我丈夫走了以后,有人劝我去城里打工,说外面钱好挣。可我走了,这杏树谁管?这老屋谁看?小满她爹埋在后山,每年清明我得去给他上碗酒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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