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是我。”林婉儿垂下头,声音细若蚊蝇,双手不安地绞着药箱的背带。
管家走下台阶,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在林婉儿身上扫了几个来回,最后定格在她那只生满老茧的指尖上。
“看着不像是个大夫,倒像是个拿刀的。”管家冷哼一声。
林婉儿心里猛地一跳,想起陆峰昨晚教她的说辞,强压住狂乱的心跳,低声道:“家传的手艺,常年切药材、磨药粉,指头自然糙了些。大人若是不信,这名帖上印着家师的私章。”
她从怀里摸出那张微微泛黄的名帖递了过去。
管家接过名帖,指腹在那个“林”字的暗纹上摩挲了片刻,脸色稍稍缓和。这京城里,谁都知道十年前有个姓林的医圣,虽然人早就不见了,但这印章的防伪拓印做不得假。
“进来吧。”管家侧过身,招了招手,“王爷性子急,这满园的‘醉墨兰’要是再救不回来,你这小脑袋也别想带回去了。”
林婉儿应了一声,低头跟着管家进了那扇沉重的朱红大门。
随着门轴转动的嘎吱声,一股浓郁到近乎甜腻的香味扑面而来。
梁王府的后花园极大,满地都铺着从江南运来的汉白玉碎石。花园正中,几十盆一人高的巨大陶缸错落有致地摆放着,里面种的正是名贵的醉墨兰。
这种兰花本该是墨色中透着微紫,可眼前的这些,花瓣边缘却泛着一股令人不适的惨白,像是被水泡肿了的皮肉。
“就是这些。”管家停在几步外,不再靠近,似乎对那些花散发出的味道有些忌惮,“半个月前开始,花苞就不再开了,连叶子也开始打卷。”
林婉儿放下药箱,缓缓走到最近的一盆陶缸前。
她没有先看花,而是弯腰抓起了一把土,凑到鼻尖嗅了嗅。
一股淡淡的、硫磺混合着腐肉的味道,在甜腻的花香掩盖下,若隐若现。
林婉儿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她记得陆峰在冰窖里跟她说的话:“婉儿,记住,泥土是会说话的。如果土层里磷分过重,植株的根部会产生病理性的亢奋,花开得极盛却死得极快。”
这些兰花,分明是在用某种“养料”透支生命。
她不动声色地从药箱里摸出一把精巧的银质刮刀,作势要修剪枯萎的叶片,身子却微微遮挡住管家的视线。
刮刀探入土中约莫三寸深,触感并没有普通泥土的松软,反而带着一种黏糊糊的阻力。
“还没看出来?”管家在后边不耐烦地催促。
“这土里生了地龙虫,啃了根须。”林婉儿回头,露出一个怯生生的笑,“我得取些土样,配几副杀虫的散剂。”
“快点,别耍花样。”管家摆摆手,转身跟几个巡逻的护卫交代了几句。
趁着这个空档,林婉儿迅速从袖口抖出一个细长的瓷瓶,那是陆峰特制的密封管。她指尖飞快地挖出一块暗红色的泥土塞进管子里,动作利索得像是做过成百上千次。
就在她准备收回瓷瓶的刹那,一道冰冷的视线从斜上方投射下来。
林婉儿浑身一僵。
一个身着黑色劲装、腰悬重剑的侍卫正站在不远处的假山上,居高临下地盯着她。那人的呼吸极轻,若不是林婉儿常年跟随陆峰学习听声辩位,根本发现不了那里还有个人。
梁王府的贴身侍卫,影宗的人。
林婉儿强忍着手心的冷汗,自然地将瓷瓶塞进药箱的暗格里,顺手捡起几片断落的兰花叶子。
“这位官爷,我想去那边那盆看看。”林婉儿指着花园深处,最靠近院墙的那一簇兰花。
那边的墙外,就是陆峰约定的位置。
管家看了假山上的侍卫一眼,见对方没反应,才对林婉儿点点头:“动作快些。”
林婉儿提着药箱快步走过去。
越往里走,那股腐臭味就越重。这里的醉墨兰开得最为诡异,花心深处甚至渗出了血色的汁水。
她蹲下身,借着翻动泥土的动作,余光扫过脚下的汉白玉石板。
石板缝隙里,竟然长出了一簇细小的白霉。
这不是霉菌。
这是磷质在潮湿环境下生成的白磷盐类沉淀。
这里埋了多少人,才能让地气里的磷分溢出石缝?
林婉儿感觉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。她咬着牙,再次挖出一块泥土,这一次的颜色深得发黑,甚至能看到一点白色的碎屑,分不清是碎石还是……碎骨。
“够了吗?”
一个沙哑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。
林婉儿吓得差点把药箱扣在地上。她猛地抬头,那个假山上的黑衣侍卫不知何时已经到了她身后,一只手搭在剑柄上,眼神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。
“我看完了,看完了。”林婉儿语速飞快,把药箱合上,“地龙虫就在根部,我回去配好药,下午就送来。”
侍卫没有说话,只是盯着林婉儿的袖口。
刚才林婉儿取样时,有一抹细微的土痕沾在了她青布衫的袖口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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