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点砸在玄铁甲胄上,发出密集的叮当声。
陆峰向前走了一步。苏青梅的剑尖抵在他的后心,随着他的动作向前平移,冰冷的锋芒隔着布料刺痛了皮肤。
安王伸出一只手,似乎想要扶住陆峰的肩膀。那只手白得近乎透明,指节修长,在火把的晃动下显得有些病态的单薄。
“陆大人,受惊了。”安王的声音被雨声打碎,听起来有些虚浮。
陆峰盯着他的眼睛。
那是一双极漂亮的瞳孔,但在陆峰的视线里,那瞳孔没有因为雨夜的昏暗而产生应有的生理性放大,反而收缩得像两枚漆黑的针。在侧向光源的照射下,安王的面部肌肉极其松弛,这种松弛在面对数百名持械禁卫军时,显得违背常理。
一个人如果真的体弱多病且处于惊惶中,他的咬肌会不自觉地紧绷,颈侧的大动脉搏动频率会超过每分钟九十次。
但安王的颈部,静得像一汪死水。
“王爷的病,似乎比传闻中重一些。”陆峰笑了笑,右手在被押解的姿态下,指尖微不可察地挑动,将一根透明的特制钢丝挂在了林婉儿腰间的药囊扣上。
安王用帕子捂住嘴,剧烈地咳嗽了两声,眼角挤出了一点生理性的泪水。
“老毛病了。”他侧过身,对着左苍海微微欠身,“左相,人我带走了。这废园阴气重,不适合叙旧。”
左苍海没有动。
他那身紫色的官服在雨中颜色变得愈发深沉,像是一块凝固的血迹。几名禁卫军校尉上前一步,手中的长矛交叉,封死了唯一的出口。
“王爷,”左苍海缓缓开口,语气像是在教导一个不懂事的孩子,“圣旨上写得明白,逆贼陆峰,生死不论。老臣若是让您就这么带他走了,明天早朝,这欺君之罪,谁来担?”
安王收起帕子,手指在袖口里摩挲着:“圣旨说是逆贼,可没说是哪个逆贼。本王在园中迷路,险些遭刺客暗算,全凭这位陆大人舍命相救。若他是逆贼,那救了本王的他,又算什么?”
“王爷说他救了您?”左苍海嘴角勾起一抹弧度,眼神越过安王,直勾勾地盯着陆峰,“可本相接到的举报是,陆峰杀害禁卫军教头,潜入地宫,试图毁坏皇家龙脉。”
他挥了挥手。
两名士兵抬着一副担架从后方走上来。担架上躺着一具尸体,身上穿着教教头的服饰,咽喉处有一道细长的、边缘极其整齐的切口。
“这种伤口,是大乾捕快配发的制式横刀留下的。”左苍海走到担架旁,指着那伤口,转头看向苏青梅,“苏统领,你也是用刀的高手,你觉得呢?”
苏青梅的手颤了一下。
陆峰能感觉到背后的剑尖偏离了半寸。他余光扫过那具尸体,瞳孔微微缩紧。
伤口确实很像横刀所致,但创口的收尾处有一道极其隐蔽的弧形拉痕。那是反手持短刃、在切开喉管后再向上挑动半寸留下的特征。这是影宗刺客惯用的“封喉礼”,绝不是大乾捕快那种势大力沉的横切。
但他没有开口。现在的解释,在左苍海手里那卷圣旨面前,苍白得像一张废纸。
“左相准备得真周全。”陆峰侧头看着苏青梅,声音很低,“苏大人,剑别抖。剑一抖,他们就会觉得你心虚。”
苏青梅咬着下唇,剑锋再次稳稳地抵住了陆峰的脊椎。
“带走!”左苍海不再废话,语气变得冰冷僵硬。
“我看谁敢!”安王忽然拔高了音量。他那病恹恹的身体里似乎爆发出一股令人意外的气势。他向前半步,挡在了陆峰和禁卫军之间。
雨水顺着他的头发流下,划过他苍白的脸颊。
“左相,本王虽然不理政事,但到底还是姬家的子孙。这大乾的天下,还没姓左。”安王盯着左苍海,一字一顿地说道,“陆峰,本王保定了。你想要人,让陛下亲自下旨到我府上来取。”
场面陷入了死寂。
唯有雨声和火把燃烧的噼啪声。
陆峰站在安王背后,看着这个单薄的背影。从他的视角看去,安王的肩膀并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么紧绷。相反,这位王爷的重心放得极低,脚尖微微内扣,这是一个随时准备发力或者变向的姿势。
更重要的是,安王藏在袖子里的左手,食指正有节奏地敲击着大腿。
一下,一下。
这种节奏,和远处禁卫军调整包围圈的脚步声,惊人地重合。
陆峰心中微微一沉。这不是在保他,这是在演一场戏。一场要把他带到一个更封闭、更无法逃脱的地方的戏。
“王爷何必动怒。”左苍海忽然笑了起来,笑声沙哑,“既然王爷如此坚持,老臣自然不敢违命。不过……”
他停顿了一下,眼神变得阴鸷。
“陆峰可以由王爷带走,但他随身携带的那些‘赃物’,必须交由悬镜司保管。”
左苍海的目光落在了陆峰的胸口。
那里放着从画舫上得来的血红玉佩,还有那一卷关于影宗分布的薄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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